九月。卫海区的三所大学，三个大孩子，同一天报案失踪。大一，大二，大三。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一。
技侦查了手机信号，最后的定位都在云南瑞丽——中缅边境。卫海区公安分局当晚成立专案组。政委安孝贤主持会议，会议室里的烟雾浓得化不开。他说这几个孩子大概率是通过瑞丽被带去缅甸了，蛇头的套路，先骗到边境，再趁夜把人送出去，出去就是泰国的美索，那边有接应的，然后分散到各个“工业园区”。
“陈比南。”他点了名，“你去过云南，熟悉那边的情况。你跟刘柯一起，明天一早飞瑞丽。到了之后对接当地警方，动作要快。这种案子，时间就是命。” 陈比南说好。
第二天一早，他和刘柯在机场碰头。刘柯翻着三个孩子的资料，“你说这些人怎么下得去手的。”刘柯说。陈比南没回答，从前他对孩子失踪被拐没有太不同的感受，可是现在他和赵商女的孩子马上要出生了。听到孩子被拐，都能感受到报案家长的无尽痛苦。
出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窗摇下来。当地警方派了个姓赵的民警来接他们，皮肤黑黄，穿件短袖。
“路上说，”他朝后座努了努嘴，“先上车。”车开出机场，赵警官开始讲情况。三个孩子的手机信号都在瑞丽消失，时间是3天前。当地派出所沿着线索摸了两天，找到了一个接头的出租车司机。司机说，他接的单，一个年轻人带着三个孩子从瑞丽客运站上车，送到弄岛镇附近的一条土路边。“弄岛？”刘柯在后座探过头来。赵警官点了点头，方向盘打了一把，车子拐进一条窄路。“弄岛过去就是缅甸。”
车子停在市区的宾馆大门口，“防弹衣，对讲机，给你们的。”赵警官朝后座上的袋子努了努嘴。
夜里十二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准备出发。”赵警官的声音, “线人小刀子传回来的消息，三个孩子找到了。关在弄岛镇西南一片废弃的砖瓦窑里，嫌疑人五个，有武器。”
陈比南叫醒了隔壁的刘柯。他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是瑞丽沉沉的黑夜，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来接他们的还是小赵开的白色的越野车。车开出市区，上了县道，没有路灯，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边是密密的香蕉林，黑压压的，像两面墙。
刘柯在副驾驶翻看手机，忽然转过来，把屏幕对着陈比南：“这是线人发来的位置。”
陈比南凑过去看。是一张卫星地图的截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着“砖瓦窑”。周围全是绿色的——香蕉林、灌木丛、农田。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弄岛派出所。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一栋两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和两辆民用面包车。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作训服或迷彩服，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蹲在地上抽烟，说话的声音不大。
岩松站在最前面。他四十出头，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道旧疤。岩松朝陈比南和刘柯点了点头，把一张地图铺在引擎盖上。
“线人昨晚进了那片砖瓦窑，看到三个孩子，还活着。”岩松的话带着当地的口音，分不清他前半句是高兴还是后半句是警惕，“五个嫌疑人，都在窑洞里。带了家伙，至少两把长刀，可能还有土枪。”
“有枪？”刘柯问。
“嗯。”岩松点了点头，“全体穿上防弹衣，你们俩也别忘了。”
他用手电照着地图，把砖瓦窑的结构画给他们看。一个主窑洞，入口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大约十五米深，两米宽，里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关押孩子的房间在最里面，门从外面锁着。
“窑洞只有一个口，易守难攻。”岩松说，“如果在里面打起来，我们吃亏。”
岩松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不硬攻。我已经放出风去了，嫌疑人今晚肯定会转移。这边待不住了，他们会趁天亮前人少的时候过境。”岩松把烟掐灭，“只要他们转移，就得上路。在路上，我们的机会就大了，还可以尽量避免误伤学生。”
他压低声音，凑到刘柯耳边：“我已经让人在几条必经的路口设了卡。他们不动，我们就天亮之后再想办法；他们动，我们就截。”
“我们呢？”陈比南问。
岩松看了他一眼：“你们在派出所待命。人截住了，孩子你们带走。”
陈比南想说点什么，但岩松抬手制止了他：“你们来瑞丽，是来接孩子的。不是来玩命的。这个地方我熟，人我熟。你们在这里等着，人救出来了，你们带走，送回家。这是你们的事。”
随后他转身走向那群穿作训服和迷彩服的人,蹲下来跟他们说方言，陈比南听不太懂，但能看出他在分配任务——谁在哪个路口，谁负责拦截，谁负责接应。
远处有狗在叫，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很多层墙。
凌晨两点半，陈比南和刘柯坐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打盹，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按照岩松的计划，嫌疑人一旦开始转移，设卡的民兵就会通报，然后各路人马收网，在边境线以内把人截住。三个孩子被救出来，送到派出所，他和刘柯确认身份，办好手续，带他们回家。
计划很清晰。
但计划从来不会按你想的那样走。
三点整，对讲机里传来岩松的声音。
“设卡失败了。嫌疑人没走老路，不知道哪个地方铁丝网又被剪开了，边民里面有内鬼。”
紧接着他像是在车内紧急调令。
“所有人注意，嫌疑人正驾车，白色，车牌尾号372逃往五号区域。海安警察，请协助设卡拦截。”紧接着，一条定位发在工作群里。
两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岩松的声音：“他们的目标越境地点可能是——”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对讲机里炸开。紧接着是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碎裂，然后对讲机里安静了两三秒。
岩松的声音又响起来，气声很重：“老……榕树……”
然后彻底安静了。
陈比南愣了一瞬，然后马上回过神——他不需要知道老榕树在哪。他只需要做岩松交代他们的事：去那个定位位置设卡。陈比南看了一眼地图。
“走。”
两个人抓了防弹衣冲出值班室，上了车。刘柯坐在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炮弹一样弹了出去。
发过来的定位在砖瓦窑西南方向，距离边境线不到800米，是一条没有标注名称的土路，周围全是橡胶树林和灌木丛。
三点十五分，他们到了。
那条土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窄，勉强能过一辆车。路的尽头，大概50米远的地方，是一片黑压压的橡胶树林，林子后面应该就是岩松说的老榕树。
刘柯把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朝着来路的方向。
远处两道光柱，晃动着，越来越近。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2。
陈比南推开车门，站到了车身一侧，举起了手枪。
面包车停下。刘柯从车尾站起来，朝面包车方向喊了一声：“熄火！下车！”
面包车没有熄火。引擎声忽然变大。
“他想冲过去！”刘柯喊了一声。
“拖住他们。”陈比南举枪朝天。“砰——”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