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口对岸的密林入口，青石微凉，晚风轻轻摇晃林间枝叶。
沈言辞与苏临欢并排坐了许久，眼看着日影缓缓偏移，周遭幻境人影来来去去更迭数次，却始终没能等来楚嫣半分身影。
苏临欢撑着下巴，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了，流程不对啊。按理说幻境复刻旧景，该遇上的人总能遇上，我们蹲这么久，怎么连楚师妹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抓着脑袋反复琢磨，怎么也想不通问题所在。
一旁的沈言辞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幽深静谧的密林深处，忽然抬手，轻轻一巴掌拍在苏临欢的脑门上，瞬间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
苏临欢捂着脑门往后一缩，委屈巴巴嚷嚷：“师兄！你想通就想通，凭什么打我头不打你自己的？”
沈言辞一脸理所当然：“打我自己的头多疼，当然打你的。”
苏临欢瞬间哑口无言，愣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
对啊！当年三人相遇，是深入密林腹地才撞见的，他俩死守在入口青石上，当然遇不到人。
二人对视一眼，又傻又好笑，白白枯坐大半天，纯属白费功夫。
“走走走，不在这里干耗了。”
苏临欢起身拍掉衣上尘土，二人并肩起身，顺着年少时的老路，一步步踏入密林深处。
越往林深处走，雾气越浓。白霭缠满树梢，遮去大半天光，林间寂静幽深，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与两人细碎的脚步声，和当年那一日的景象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雾林深处，传来一阵轻盈又熟悉的脚步声。
笃、笃、笃。
声声入耳，瞬间勾起两人心底最深的记忆。
当年正是这片迷雾、正是这阵脚步声，年少的他们被幻境迷乱心神，错将真人当成心魔虚影，贸然出手猛攻，险些重伤楚嫣，成了二人多年难解的愧疚。
旧景重演，故人脚步声再现。
这一回，二人再无半分冲动。
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十足，迅速闪身藏在两侧古树之后，静静等候来人现身。
不多时，层层白雾散开，楚嫣清丽的身影缓步走出。
人影乍现的瞬间，苏临欢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幻境虚实难辨，谁也不知道眼前人是真同门，还是心魔幻化的陷阱。
他眸光微凝，指尖轻转，腰间折扇倏然展开，灵力轻吐，一道柔和却规整的林风径直朝楚嫣拂去。
这一招，是无尘真人独授五位弟子的专属切磋起手式，外人无从习得、无从模仿。
雾中楚嫣眼神一凛，反应极快，身形轻旋，侧身卸力，抬手回招，掌风轻巧对接，招式熟稔流畅、丝毫不差，每一式都是五人专属的同门路数。
一来一回，没有杀伐戾气，只是同门之间分辨虚实的试探切磋。
几招交错，楚嫣瞬间确认来人身份，当即收势停手，轻声开口：“苏师兄？”
苏临欢立刻合扇收招，笑着抬手扇了扇风，眉眼舒展：“楚师妹！没想到真是你，我还以为是幻境幻化的虚影呢。”
此刻树后的沈言辞看着两人默契的切磋招式，彻底安下心，缓步从树后走了出来。
楚嫣望见沈言辞，当即端正身形，微微欠身行礼：“大师兄。”
沈言辞轻轻颔首回礼，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没想到你也被困在这片回忆幻境之中。”
三人齐聚一处，终于放下所有戒备，随口闲谈起来，互相说起各自入幻境后的经历，皆是顺着年少记忆重走旧路，误打误撞深入密林。
聊至天色渐暗，林间雾气愈发阴冷昏暗。
沈言辞抬眼望了眼沉下去的天光，开口提议：“天色不早了，林中夜雾寒凉，幻境局势不明，我们暂且在此休整一夜，等天亮再探寻破局之法。”
两人纷纷应下。
三人就近拾来干燥枯枝，在林间平整空地生火取暖。星火噼啪跳动，暖光驱散林间阴冷，将三道人影拉得悠长。
围坐在篝火旁，气氛安稳松弛，三人自然而然聊起这场问心试炼。
苏临欢望着跳动的火光，轻声感慨：“这问心幻境，从头到尾复刻的都是我们年少的旧往事，想来试炼考的不是修为战力，而是心底的执念与遗憾。”
沈言辞微微点头，神色沉静几分。
火光映着他眉眼，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出了两人多年的心结。
“说起旧事，有件事，我和临欢一直记在心里，耿耿于怀多年。”
他抬眼看向楚嫣，语气满是愧疚：“当年也是这片雾林，也是这阵脚步声，我们被幻境迷了心智，错把你当成心魔虚影，双双贸然出手，招式毫无留手，险些伤及你的性命。”
苏临欢跟着垂眸致歉：“是啊楚师妹，这么多年，我们每次想起这件事，都满心愧疚。年少莽撞糊涂，险些害了你，一直没机会好好跟你道歉。”
篝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
楚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开来，眉眼温柔释然。
“两位师兄不必挂怀。”
她轻声道：“当年我年少的确气恼委屈过一阵，但自拜入师尊门下，我们五人朝夕相伴、同门相守，我早就把当年那场莽撞误会彻底忘了。我从未想过，你们竟记了这么多年。”
年少的冲动、雾林的误会、数年的愧疚与心结，在这一刻尽数摊开、彻底释怀。
随着三人心中遗憾尽数消解，两道温和澄澈的灵光，悄然从沈言辞、苏临欢周身升起，缓缓裹住二人身形。
问心试炼心结尽解，通关已成定局。
下一瞬，两道灵光裹挟着两道身影，骤然凭空消散在篝火边。
楚嫣猛地站起身，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身旁，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慌忙张口连声呼喊：“大师兄！二师兄？”
四下只有晚风穿过树梢的声响，无人应答。
楚嫣茫然地低声自语：“啊？人去哪了？”
她迅速掐动手诀，淡淡的翠绿光晕自掌心流淌而出，顺着地面的树根四下蔓延，沿着林木脉络细细探查周遭动静。可方圆数丈之内，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搜寻不到，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痕迹。
楚嫣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还不等她琢磨出缘由，一阵强烈的眩晕骤然席卷而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四周景物开始飞速旋转扭曲，整片密林褪去所有光亮，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她的神魂，将她强行拖入独属于她的另一重幻境。
另一边，无尘真人与友人早已乘白鹤凌空离去，去往别处办事。
阵眼高台上，执掌幻境大阵的传功长老凝神镇守。
他刚察觉到两道神魂冲破幻境桎梏，心中才刚泛起惊疑，还来不及细细推演，场中两道身影猛然一颤。
沈言辞与苏临欢双双睁开双眼，从沉睡的试炼状态中苏醒过来。
二人脑袋昏沉，尚且没能从回忆幻境里抽离。
苏临欢急忙转头环顾四周，一把抓住沈言辞的衣袖，满脸慌张：“师兄，我们居然回来了？结束得也太快了！方才究竟出了什么状况？楚师妹去哪了？”
二人急忙四下张望，只见其余同门依旧闭目沉睡，唯有他们二人率先苏醒。
就在此刻，一道白衣身影踏空掠来，缓缓落在高台之前。
来人正是内门总教席，虚静真人云纾。
云纾目光肃穆，颔首开口，声线沉稳庄重：“善哉。尔二人勘破心障，脱出幻境，速度远超预期，殊为难得。”
稍顿片刻，真人沉声吩咐：“尔等神魂初离幻境，根基尚虚，速往旁侧静室打坐调息。大阵运转未歇，其余弟子仍在试炼之中，安心在此等候同门出关即可。”
沈言辞与苏临欢躬身行礼，应声退下。二人走到静室坐下，心神依旧牵挂着幻境里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