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边仍压着一层铁灰色的云。凌啸龙推开书房门,冷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没拉衣领,径直穿过院子,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脆响。钢笔留在纸上那团晕开的墨迹还湿着,像一块未愈的旧伤,但他已经不想再看第二眼。
训练场在牧场东侧,原是废弃马厩清理出来的空地,地面夯得不平,边缘堆着腐朽的木栏。雾气从地缝里钻出来,贴着脚踝缠,走几步鞋底就湿了。张三丰拄拐立在南角,道袍下摆沾了露水,一动不动。岳镇山蹲在北坡高处,手里摩挲着一根无枪头的木棍,眼神扫着下方空地。陈朴真背着药箱站在西边风口,手指捏着一小包熏烟草药,眉头微皱。
三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头。
凌啸龙走到场心,腰间铜符轻碰了一下腿侧,他弯腰捡起块碎石,在冻土上画出一道横线。然后抬手,敲了三下铜符,声音短促低沉,像地底传来的闷鼓。
“听。”
张三丰闭眼,耳廓微动。岳镇山屏息。陈朴真低头看脚下草叶的摆向。
“风偏西北,三成湿。”凌啸龙开口,“雾厚,视距不过十步。敌人若来,不会强冲正面,必走侧翼渗入。我们得把阵脚扎死,但不能僵守。”
岳镇山站起身:“我守高点,三发警告弹后压制。只要他们露头,我就打掉前哨。”
张三丰睁眼:“动静之间,贵在先机。你枪快,但若敌未现形,徒耗精力。不如等我感知气流变化,再定方位。”
“可等你听准了,人家已经摸到眼皮底下。”岳镇山嗓音压低。
陈朴真插话:“我布的药烟能标路径,但风一乱就散。刚才试了一次,西口三丈外的烟全吹回自己脸上了。”
凌啸龙没接话,脱下工装外套扔到一边,右腕绷带露出一角,淡蓝印记隐现。他走到三人之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掌虚引,右臂下沉,身子一旋,步法如走圆弧,脚下碾出半圈浅痕。
“太极引劲卸力,八卦游走控距。”他边动边说,“我不硬接,也不死追。敌进我退,敌停我扰。张老坐镇外围,用听劲判方向;岳哥居高应变,只打暴露目标;陈大夫不必强布全场,只需在关键岔口设烟,断其路线。”
他说完,站定中枢位,朝两人一点头:“来,试一次。”
第一轮演练开始。
张三丰闭目凝神,双手虚抱如环。岳镇山攀上北坡石台,木棍架在肩。陈朴真点燃药香,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向东南缺口。
凌啸龙双臂展开,模拟敌袭方向。他脚步轻移,身形忽左忽右,每一步都踩在呼吸节点上。张三丰忽然抬手:“东三步,气压下沉——有动。”
岳镇山立刻调转“枪口”,木棍指向东南。陈朴真迅速补烟,堵住路径。
一轮走完,四人喘息稍定。
“差一点。”岳镇山抹了把脸,“你动得太快,我跟不上节奏。”
“不是你慢。”张三丰睁开眼,“是他步法太活,我没及时报准方位。”
凌啸龙点头:“问题不在个人,而在衔接。再来。”
第二轮。
凌啸龙依旧居中,但这次他放慢动作,每走一步都喊出口令:“一——引;二——转;三——放。”张三丰依声而动,提前半拍预判。岳镇山不再急于出手,等信号明确才做反应。陈朴真改用短燃香,分段布烟,避免被风一次性吹散。
可到了撤退环节,张三丰因年迈腿脚迟滞半拍,未能及时接应假想中的岳镇山后撤路线,导致阵型右侧出现空档。凌啸龙立刻切入缺口,一掌拍在岳镇山肩上,示意“已遭突袭”。
演练中断。
没人说话。陈朴真低头收拾药具,手指有点抖。岳镇山握紧木棍,指节发白。张三丰拄拐静立,额角渗汗。
凌啸龙脱去衬衫,赤膊走入阵心。晨寒刺骨,他皮肤绷紧,肌肉线条分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口起伏如潮。
“你们看风,我用身体感受。”他低声说,“呼吸慢,气就长;气长了,能听十里外落叶。”
他走到陈朴真身边,接过药香,放在鼻前轻嗅。“这味带苦,说明湿重。你往高处撒,烟升得慢,容易聚。”他又转向张三丰,“您闭眼,我代行推手,您只管听劲。”
他站到张三丰身前,双掌相接,缓缓推动。张三丰闭目,神情渐缓。凌啸龙动作沉稳,每一寸移动都带着牵引之力。
“岳哥,”他头也不回,“用木棍敲地,三短两长,跟上我的呼吸。”
岳镇山照做。咚、咚、咚——咚、咚。
节奏慢慢合上。
第三次演练开始。
凌啸龙重新站位,口令清晰:“一——引;二——转;三——放。”张三丰提前半拍示警,岳镇山依令而动,陈朴真在三处岔口精准布烟。当凌啸龙模拟敌袭切入西侧时,张三丰立刻察觉气流紊乱,一声轻喝:“西二,斜进!”岳镇山木棍一甩,正中凌啸龙头顶——“击毙”。
全场静了两秒。
“成了。”岳镇山低声道。
陈朴真松了口气,嘴角微扬。张三丰睁开眼,轻轻点头。
凌啸龙没笑,走到场中那块老石墩前,将祖传铜符放在上面。石面冰凉,铜符贴上去发出轻微“咔”声。
他抬头看向三人:“我一人守不住这片土。但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就是一道墙。”
岳镇山第一个上前,走到铜符左侧,将擦拭干净的木枪插进冻土。枪杆笔直,迎着微光。
张三丰拄拐缓步而至,右手覆在铜符之上,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
陈朴真捧出一小罐药粉,绕石基洒了一圈,低声道:“气血同源,脉络相连。”
四人围立场中,不再言语。
远处山岭藏在雾后,不见轮廓。风小了些,但寒意未退。凌啸龙披回工装外套,右腕绷带被露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发凉。他望着北面,目光沉稳,像钉进地里的桩。
岳镇山静坐原地,木枪横放膝上,闭目调息。张三丰由弟子扶着离开前,回头望了一眼铜符方向,低声念了一句:“动静相济,其势自成。”随后缓缓退入主屋静室。
陈朴真收拾药具时,特意多留一瓶安神香在训练场边柜中,低语一句:“明日还需再练。”转身离去。
凌啸龙仍站在石墩旁,风吹动他衣角,铜符在晨光下泛出暗金。他没动,也没说话。北面山岭的雾,开始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