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灯还没全亮,窗口只开了一个,钱师傅在里面切蒜末。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密又匀,像是某种打击乐器在调音。
蒜味从窗口飘出来,混合着排骨焯水的肉香,整条走廊都是这个味道。
陈默站在打饭队伍的第一个。他不是来得早,是马良那边的事谈完之后直接拐进了食堂。
赵铁柱还没到,他去还检测仪了,说修不好就找马良算账,陈默知道马良已经把检测仪修好了,但他没说。
他想看赵铁柱气势汹汹推开技术科的门,然后发现检测仪完好无损时的表情。
弹幕弹出来一条:
【赵铁柱上次找马良算账的结果是被马良用技术术语连续反问三分钟,他最后说“算了你说了我也不懂”,主动撤退。】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默以为赵铁柱来了,回头一看是孙明远。
孙明远端着一个空盘子,另一只手拎着平板电脑。
平板屏幕朝外,上面是一张还没画完的曲线图,横轴密密麻麻标着日期,纵轴标着数字。
他刚开口说“正好找你,沙漏的流速数据我又分析了一遍”,陈默就被那张图晃得往后仰了仰。
他连食堂的筷子都没拿就先举着平板过来了,排骨的队都没排,先排了数据的队。
弹幕弹出分析:
【孙明远对沙漏数据的执着程度已经超过了赵铁柱对排骨的执着,他今天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五个小时,午饭只吃了一包饼干。】
“你上次不是说1987年那页纸被人换了吗。”
孙明远把平板放在打饭窗口旁边的空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换了个思路,既然有人撕掉了1987年的流速记录,那就说明撕的人怕别人看到流速变化对应的事件。
如果流速变化对应的是异常事件,那只要找出那些年里所有B级以上事件的发生日期,反向推演出流速应该变化的时间点,然后把缺失数据前后的流速做插值拟合……”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孙明远的插值拟合思路:用已知数据推算缺失数据。
这个方法在统计学里很常见,但他忽略了关键变量,沙漏的流速变化不一定每次都对异常事件有响应,周景行2004年的报告里提过,流速变化可能有伪警。】
“等一下,”陈默打断他,“你先拿筷子。”
孙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盘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打饭窗口前面已经开始排队的队伍。
“排骨还没开始打。”
“等你分析完,排骨就没了。”
赵铁柱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他已经从马良那里回来了,表情带着一种刚刚被人用技术术语碾压过的茫然。
他在孙明远的平板上扫了一眼,那个曲线图的密度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转而面向陈默,
“马良说检测仪修好了,他还说是因为电池接触片松了。”
“那你还找他算账吗?”
“不算了。”赵铁柱拿起一个盘子排到陈默后面,
“但我跟他说下次摔了还找他,他说下次摔了要收维修费,我说那你别收维修费,我请你吃排骨,他说他不吃排骨,他的马克杯只装黑咖啡。”
弹幕弹出一条:
【马良其实喜欢吃排骨,去年食堂做蒜香排骨的时候他来过三次,他说“不吃排骨”是为了让赵铁柱知难而退,省得以后检测仪再摔。】
窗口里面钱师傅把蒜末拨进油锅,刺啦一声,蒜末在热油里翻滚,颜色从白转金黄,香味瞬间炸开。
赵铁柱的话头立刻断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歪着身子往窗口里看,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说检测仪的事。
孙明远趁着赵铁柱分神,把平板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说“你看这个数据缺口,如果我用三次样条插值……”,话说到一半发现赵铁柱根本没在听。
弹幕弹出分析:
【孙明远对赵铁柱的注意力争夺战已经持续了三年,胜率约百分之三十,排骨以压倒性优势占据剩余百分之七十。】
陈默靠在打饭窗口旁边的墙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盯着排骨一个盯着数据,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种奇怪的和谐感,像一台机器里两个转速完全不同的齿轮,挨不到一起但谁也离不开谁。
队伍开始动了。
钱师傅把蒜香排骨一份份扣进盘子里,轮到陈默的时候,钱师傅舀了满满一勺,三块,每块都带着蒜粒和油光。
赵铁柱在后面踮着脚尖数,确定自己那份也是三块才放心。
弹幕弹出来:
【钱师傅给你打的三块排骨里有一块带软骨,他又在偷偷照顾新来的。】
陈默端着盘子坐到靠窗的角落。窗外天色发暗,老厂房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旧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蒜香扑鼻,肉嫩得能用筷子夹断。弹幕没有点评排骨的口味,他反而有点不习惯。
平时弹幕会告诉他肉温多少度、含盐量多少,今天什么都没说,大概是觉得排骨这种级别的食物不需要数据。
赵铁柱和孙明远也端着盘子过来了。
赵铁柱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坐下就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数据缺口”。
孙明远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赵铁柱刚才不听现在突然问,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把平板推过去从头讲起。
陈默低头吃自己的排骨,一边听孙明远讲插值拟合,一边想自己的事。
昨天马良说那个人隔三天发一次加密消息,沙漏的预警周期也是三天。
如果这个频率一直保持下去,下一次发消息应该是明天,明天下午两点零八分。
如果那个人再用赵铁柱或者老赵的账号登录系统,马良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但马良上次说了,暴力破解会触发安全策略。
如果加密消息一直在发,总局的安全策略为什么从来没被触发过?要么那个人知道怎么绕开安全策略,要么他的加密消息被系统判定为正常通讯。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总局安全策略的判定规则:加密数据如果超过一定时长未被解密,系统会默认其为正常通讯,不再追踪,这个时长阈值是多久,马良没有说,那个人可能利用了这个设定。】
陈默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他需要找个时间再去一趟技术科,让马良查一下安全策略的具体阈值。
但今天不行,马良刚才被赵铁柱折腾了一轮,现在大概正在享受难得的安静时间。
“排骨还有吗?”
李悠悠的声音从前台方向传来。她端着一个空盘子跑进来,眼镜框是今天新换的,橙色,比食堂灯光的色温还要暖。
看到窗口前还在排队,松了口气,排在队尾的时候看到了陈默这一桌,端着空盘子走过来,
“你们这桌人最多,老赵说人多的地方排骨最好吃,对了陈默,你的绿萝今天又长了一片叶子,新的,嫩绿色,在根部。”
弹幕弹出一条白色的信息:
【绿萝的长势好转了,但李悠悠今天还是浇了水,她没有改掉浇花的习惯,只是绿萝自己适应了过量的水,适应性是植物最被低估的能力。】
陈默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到一件事。
绿萝适应了过量的水,是因为它不得不适应,根已经在水里泡了太久,不进化就会烂掉。
他入职总局还不到一个月,已经在档案里翻到了父亲的遗书,在巡查中发现了金属信号衰减的规律,在系统日志里找到了有人定期向外发送加密消息的证据。
他好像也在被什么东西泡着,然后慢慢适应。
“包豆,”他在心里问,“你觉得我算适应了吗?”
弹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弹出来一条信息,颜色不是平时的白色,也不是警告的暗红或分析的深蓝,而是一种他很少见过的颜色,浅灰,淡到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
【你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适应了,不适应的人不会这么问。】
赵铁柱那边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骨头放在盘子边上,整整齐齐排了三根。
他站起来说:“明天该谁巡查了?”
孙明远头也没抬说了句“轮到我了”,赵铁柱把盘子放进回收窗口,走回来说那明天你小心点,别把检测仪摔了。
孙明远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说我又不是你。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排气阀漏气,但确实是笑,不是被怼了生气,是“你小子也会怼人了”的那种欣慰。
弹幕弹出今天最后一条信息:
【赵铁柱在总局摔过七次检测仪,孙明远一次都没摔过,这个数据支撑了孙明远刚才那句话的全部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