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刚开进公司停车场,林远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就看到了一个让他有点意外的身影。
老魏站在停车场入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多喝热水”的保温杯,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夜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站姿很稳,不像一个刚在封印阵上耗了大半条命的老头。
他旁边蹲着墨斗,黑猫的尾巴在台阶边缘轻轻晃着,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格外亮。
“你们回来得比我预想的快,”老魏走下台阶,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
“不过休息时间到此为止,情报部十分钟前刚发来的加急通报,红星路公交总站出现了异常信号。
初步判定为空间型污染物,等级暂时定在蓝级,但情报部在通报备注里加了一行字,‘信号强度仍在持续上升,不排除突破蓝级上限的可能’。”
林远刚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情绪波动检测仪,环形指示灯正闪烁着稳定的绿色光点,但经历过刚才在放映厅里那场恶战之后,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现在就去?”他问。
“现在就去。”
老魏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任务简报递过来,
“本来这个任务应该派第三行动组去,但他们全员都在通州处理那个下水道二次污染的事,回不来。
周岩还在借调期,第七组能动的只有你们两个,不过这次我会跟车到现场,在外面维持封印阵,内部收容靠你们自己。”
苏眠接过简报扫了一眼,眉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皱了起来,她把简报递给林远,发动了面包车。
林远低头看简报的时候,墨斗从台阶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他脚边,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红新路公交总站,三年前因为线路调整废弃了一半的站台,污染物的核心信号来自废弃站台区域。”
墨斗没有像往常一样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话,它的声音很平,平到林远觉得不对劲,
“那个地方我去过,三年前,煤球还在的时候,当时那里出现过一次C级空间异常,我们两个去处理,收容很顺利,没什么特别的。
但后来老魏复查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那次空间异常的残留波动,跟‘编剧’的代行者留下的波动特征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苏眠发动引擎的手顿了一下。
老魏站在车门外面,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开口。
“当时没有上报,因为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七十,达不到公司规定的上报阈值。
但我这几年一直盯着那个站台的数据,今晚的异常信号,特征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老魏看着林远的眼睛,“也就是说,你们这次去的地方,很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蓝级污染空间,它可能跟‘编剧’有关。”
墨斗从地上跳上了面包车的后座,在座椅上盘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我陪你们去,三年前我在那个站台里待过,对空间布局有印象,而且如果那东西真的跟‘编剧’有关,我有个旧账要跟它算。”
车厢里安静了。
林远从后视镜里看着墨斗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它在上次休息室里说过的话,“我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忘了恨。”
这只黑猫等了三年,等的也许就是这个机会。
面包车在深夜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路边的路灯在车窗外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光线。
任务简报上写着公交总站废弃站台区域有四排老式候车棚,最里侧那排候车棚在三年前封闭之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但从一周前开始,每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经过红新路的司机会看到废弃站台里亮着灯。
候车棚顶上的老式日光灯,那种早就断了电的、灯管上落满灰的老式日光灯,每隔几分钟就会亮一次,亮的时间刚好是一辆公交车从进站到出站的时长。
有一个出租车司机在路过的时候停下车看了一眼,说他看到候车棚里站着几个人,排队站在上车口的黄线后面,姿势很规矩,像是等了很久。
但那些人穿的衣服都是好多年前的款式,有个女人还穿着那种早就停运的公交公司的蓝制服。
司机吓得踩了油门就跑,第二天报了警,警察白天去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候车棚里只有几排空荡荡的座椅和满地的枯叶。
“空间型加时间残留,双重复合属性,”
苏眠把简报上的关键信息提炼了出来,
“蓝级起步,上限未知,最坏的情况是污染空间已经形成了独立的时间闭环,进去的人会被困在某个时间点出不来。”
“最好的情况呢?”
“最好的情况是它只是一个记忆投射,不会主动攻击人,但老魏说波动特征跟‘编剧’有关,所以最好的情况大概率不存在。”
面包车在红新路的路口停下来。
公交总站的大门锈迹斑斑,铁栅栏上挂着一把早就锈死的锁。
旁边的围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枯枝在夜风里刮着铁皮墙面,发出细碎而刺耳的摩擦声。
老魏从后备箱里搬出封印阵的核心装置,在公交总站外围开始布设封印纹路。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银色纹路在他的手指下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像一张正在缓缓铺开的网。
赵琳没有跟来,她还在公司处理那两个刚从放映厅里救出来的D级干员的后续医疗安排,但她在老魏出发前往他的工具箱里塞了一整排备用能量管,每一根都贴了手写的标签,拉斐尔说膝盖不好的人要多备几根,别省着用。
墨斗从面包车后座跳下来,走在最前面。它的步伐很轻,尾巴绷得笔直,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盏极小的探照灯。
它走到废弃站台入口处的时候停下来,低头闻了闻地面的气味,耳朵往后压了压。
“气味跟三年前一样,空间结构已经被污染物彻底改造过了,从入口开始就不是原来的站台了。
进去之后不要走散,不要相信候车棚里任何人的话,不管他们看起来多真实,他们都是污染物从时间里挖出来的残影。”
墨斗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就等着再一次回到这里。
林远推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走进了废弃站台。
空气变了,不是温度的下降,不是气味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难描述的东西。
像是踏进了一个不属于任何时代的夹缝,站台顶上的老式日光灯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发出那种老式整流器特有的嗡嗡声。
候车棚下面站着几个人影,排着队站在上车口的黄线后面,姿态规矩而安静,跟任务简报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让林远后背发凉的不是这些人影的存在,而是他们的脸,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那个穿着公交公司蓝色制服的女人,是他小时候每天坐公交车上学时经常遇到的那个售票员。
她在他十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那天早上她还笑着跟他说“小朋友今天考试加油”。
他记得这个细节,因为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她不在这里,她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但她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早就被淘汰的售票夹,站在黄线后面安静地排着队。
她的脸上没有怨气,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茫然,像是等了太久太久,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警告!检测到蓝级空间型污染物“末班车”!类型:时空残留型,污染物由大量被遗留在时间夹缝中的记忆碎片聚合而成,核心依附于三年前一次未完成的公交线路调整事件。
该污染物不具备主动攻击意图,但进入其影响范围者将被拉入时间闭环,被迫循环经历某一段过去的时间点,被困时间越长,与现实时间线的脱节越严重,最终可能永远困在时间夹缝中无法返回。】
【当前危险等级:蓝,空间闭环已形成,离开污染区域的唯一方式是找到时间闭环的起点,那辆永远不会到站的末班车。】
【附注:污染物内部检测到异常能量印记,与已知的“编剧”代行者波动特征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建议宿主在收容过程中保持高度警惕,不要信任任何非同伴的声音。】
林远把系统提示的内容转述给苏眠和墨斗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站在了候车棚的黄线前面。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而温和,跟十几年前那个笑着说“小朋友今天考试加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声音轻而清晰,穿过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穿过十几年的时光,穿过生死之间的那层薄薄的幕布,传进了林远的耳朵里。
“车还没来,你也是等这班车的吗?”
林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系统的第二条提示就弹了出来。
不是蓝色的常规提示,不是红色的警告,而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暗金色文字。
【检测到“编剧”代行者残留印记,该印记已被激活,代行者不在当前污染空间内,但印记本身具有诱导和欺骗功能。
它会模仿已故者的声音和形象,用你最信任的面孔对你说话。】
暗金色的文字消失之后,周围的景象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个女人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脸在半秒钟之内变了十几张不同的面孔,售票员、面馆大姐、苏眠的师父、王建国的脸、还有一张林远从未见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面孔,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老人,左眼眼角有一颗浅色的痣,笑容温和而疲惫,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那张脸定格在售票员的脸上,但她的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水,是一缕极细极淡的银灰色烟雾。
“三年前我在这里等车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墨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很低,“代行者的印记会用你最想见的人来引诱你跟着它走,如果你跟上了,它会把你带进时间闭环的最深处,煤球当年就是这么被困住的,我没有跟上去,但我也没有拉住它。”
它的尾巴不再晃动了,整只猫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石像。
林远低头看着墨斗,又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女人温柔而茫然的笑容。
他把放电短棍握在手里,感受着防滑纹路硌着掌心,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的决定,他关掉了存在感降低的被动技能,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那个女人面前。
“我不等这班车,我来接你下车。”
然后他把吐槽能量从嗓子眼里逼出来,不是攻击,而是包裹,金色的弹幕光球飞出去之后没有炸开,而是在女人周围缓缓地旋转,形成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弹幕里的文字不再是吐槽,而是他刚才在放映厅里从苏眠那里学到的那句话……
“那些我们失去的人,不会因为我们害怕忘记就回来,但他们会在我们撑住的时候,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女人的身形在光晕里慢慢变得透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售票夹,又抬起头看着林远,问了一个林远知道答案却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你会记得我吗?”
光晕消散之后,她的身影化成一缕银灰色的烟雾,融进了候车棚顶那盏闪烁的日光灯管里。
但这不是结束,候车棚里排队的其他几道人影在同一时刻全部转过了头,他们的面孔开始以同样的频率快速切换,每一张都是售票员的脸,每一张都在问他同样的话。
墨斗的尾巴炸开了,苏眠的短刀已经出鞘。
林远站在黄线前面,手心里的汗浸湿了放电短棍的握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从时间夹缝里走出来的人影。
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但他知道,这次的任务不会在今晚之内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