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破庙檐角的雨珠还在成串往下落，嗒嗒砸在阶前的石坑里，溅起细碎的泥点。冷风卷着雨气钻透单薄粗布，沈穗肩头微微一缩，却不曾挪半分位置，下颌绷出一道冷硬浅痕，指尖死死攥住皱软账册，指节泛出青白。沈穗已经坐在了庙中央的石台前，指尖捻过一页边缘发皱的账册残纸，指腹蹭到纸面上晕开的墨痕，带着些许潮软的黏意。
石台上摊着这些日子攒下的所有物事：小半布包霉变的粮粒，是从晋安栈粗粮仓扫出来的陈粮，颗颗发绿长霉；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废纸，有的写着杂役们画押的供词，有的记着王胖子私售官粮的暗账；还有半块断裂的粮袋封条，上面印着晋安栈的半枚朱印。东西零零散散摊了一台，被庙内的潮气浸得都带着些沉滞的霉味。几样物件挨挨挤挤堆作一团，纸边互相粘连，稍一拉扯便有细碎纸絮脱落，混着谷霉尘土，在台面积出薄薄一层灰垢。
阿桃抱着一捆干茅草从庙外进来，裤脚沾了不少泥点，怀里的茅草是昨日陈虎趁着雨歇，从后山坡割回来晒了半干的。她走到石台前，把茅草往地上一放，指尖拂去发梢沾着的草屑。“沈穗姐，我把茅草抱来了，这样垫在纸下面，能隔点潮气。”
沈穗点了点头，指尖捏起一张供词，纸边已经软得发卷。“先把所有纸件都理一遍，受潮厉害的，先拿茅草裹着吸吸水。”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指尖顺着墨迹逐行扫过，“这些账页要按日期排好，对应克扣份例、私售官粮两项，不能弄混。”
两人蹲在石台前，先将所有纸质凭据收拢到一处。阿桃小心地拿起一张张字条，按内容分成三堆：一堆是杂役们画押的供词，画着歪歪扭扭的指印；一堆是抄录的账册残片，记着每月出入的粮数；还有一堆是零散的便条，写着王胖子与外来粮商接头的暗语。她指尖灵巧，分理得飞快，偶尔碰到沾了泥污的纸页，也只轻轻拂去表面的尘粒，不敢用力揉搓。小姑娘身子微微前倾，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焦急，每分好一类便抬手抚平纸卷褶皱，生怕稍一用力毁了仅有的人证凭据。
沈穗则拿起那包霉变粮样，打开粗布帕子，挑出几粒形态不一的霉粮，分别用小块碎布包好。每一包外面都用炭笔轻轻划上记号：一横是粗粮仓的陈霉粮，两横是被雨水泡坏的次粮，三横是掺了沙土的碎粮。她指腹上的厚茧蹭过粗布，发出细微的摩挲声，指尖沾了点炭灰，蹭在布面上留下淡淡的黑印，她也毫不在意。
老谷坐在灶台边，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粮规册。书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他指尖捏着页角慢慢翻，指节因为天凉泛着青白。每隔一会儿，他就抬眼看向石台上的物证，低声报出对应的律条：“克扣军粮份例，按后晋天福二年粮规，该杖责、抄没私产、押解州府候审。”“私售官粮与外商，罪加一等，查实后可收监待审。”
沈穗侧耳听着，每听到一条，就对应着把一包物证挪到相应的位置。她记性好，老谷说过的律条都记在心里，指尖按着布包，默默核对每一项罪名对应的证物是否充足。灶台里的残火冒着淡烟，烘得老谷那边一片暖意，烟气混着茅草的干香，慢慢飘到石台边，冲淡了些许霉味。
陈虎从庙外走进来，怀里抱着几块平整的青石板。他脚步放得很沉，踩在庙内的泥地上，留下几个浅印。走到石台前，他弯腰把石板一块块垫在石台的四条腿下面，石块高出地面半尺，能挡住地上返上来的潮气。“这样垫着，底下的潮气渗不上去。” 他瓮声说了一句，放下最后一块石板，又伸手试了试石台的稳度，确认不晃，才退到一旁。
沈穗抬眼看向他，微微点头：“辛苦陈大哥了。”
陈虎摆了摆手，走到庙门边上站定，目光透过残破的庙门望向外面的雨路。他身姿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断刀上，时不时扫一眼远处的山道，提防有巡卒或者闲杂人等靠近。雨幕把远处的山林笼得朦朦胧胧，只能听见雨声哗哗，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鸣。雨雾漫过山野，视野模糊难辨半里外物，陈虎下颌紧绷，指腹反复摩挲刀柄，周身紧绷不敢松懈分毫。
就在这时，阿桃轻呼了一声：“糟了，这几张供词潮得厉害，字都晕开了。”
沈穗连忙凑过去，只见最底下压着的三张供词，因为挨着潮湿的石台，墨迹晕成了一片，有些名字和指印都模糊了。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页，软乎乎的几乎要破。这几份是几个老杂役的证词，最是关键，若是损毁了，少了人证便难办许多。
老谷闻言也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不能晒，雨天没太阳，晒不干反倒更潮。也不能离火太近，纸薄，一烤就焦了。”
沈穗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灶台的方向：“灶里还有余温，找片碎瓦来，把纸铺在瓦上，搁在灶边慢慢烘。离火远些，只借点温气，把潮气逼出来就行。”
陈虎立刻转身去灶台边翻找，很快摸来半片青瓦，瓦边缺了个角，是之前盛干粮用的。他把瓦擦干净，递到沈穗面前。阿桃小心地把三张晕开的供词平摊在瓦面上，动作轻得生怕碰破了纸页。
几人围着灶台，看着瓦上的纸页慢慢被余温烘着。沈穗蹲在旁边，目光紧盯着纸面，时不时伸手探一探瓦边的温度，生怕太烫烤坏了凭据。灶里的火星偶尔噼啪响一声，溅起点火星子，陈虎就伸手挡在瓦前，怕火星溅上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纸页慢慢变得干爽，晕开的墨迹也重新显出轮廓，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但关键的名字和指印都还能辨认。阿桃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把纸揭下来，指尖小心翼翼的：“还好，还能用。”
沈穗接过纸页，拿过两片干净的茅草，夹在纸页中间，又用粗布轻轻裹好。“以后所有纸件都要夹上茅草，摞在石台最上层，不能挨着台面。”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把整理好的纸件都按类别包好，每一包都用茅草衬里，外面再用粗布捆扎紧实。
日头渐渐升高，雨势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透过庙顶的破洞飘进来，落在角落的干草上。庙内几人都没说话，只听见布绳捆绑的声响，还有老谷翻粮规册的哗啦声。沈穗把每一包物证都标好记号，指尖的炭灰越蹭越多，连手背上都沾了一点，她也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核对每一样东西。额角沁出细碎薄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阿桃在一旁帮忙捆扎布包，她手巧，打的结紧实又好解。每捆好一包，她就递到沈穗面前，让沈穗核对里面的东西是否对应。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散在石台上的零碎物证，就都变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布包。每递上一包便抬眼望沈穗，眼底满是踏实。
老谷把粮规册合上，走到石台前，看着摆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微微颔首：“克扣份例有粮样、供词、账册三项佐证；私售官粮有账册、暗条、囤粮点消息三项；暗通外商有接头暗语、李二传信的人证。三样罪名都有实据，到时候刺史来了，一一对应，他抵赖不掉。”
沈穗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的一个布包，布面粗糙，蹭得指腹微微发涩。“还差最后一份，就是王胖子私自篡改入库账目的凭据。” 她抬眼看向庙外，“阿桃上次说，相熟的杂役能拿到账页残片，还得等消息。”
“快了。” 阿桃接口道，“昨日我捎了信进去，说这两日雨大，仓里事忙，管事看得松，找机会就能偷拿出来。”
陈虎从庙门口走过来，低声道：“我下午去山道上接一下，免得她出来的时候碰到巡卒。”
沈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包供词放好，将所有布包按类别分层摞在石台上，最下面是沉重的粮样包，中间是账册残页，最上面是轻薄的供词和状词草稿。摞完之后，她又伸手按了按最上层的布包，确认捆扎得紧实，不会滑落。
雨丝还在飘，落在庙檐上，顺着破瓦的缝隙往下滴。灶里的残火慢慢暗了下去，只余下一点暗红的火星，映着几人沉静的侧脸。石台边散落着几根茅草，风从庙门吹进来，草屑轻轻打了个旋，落在沈穗的脚边。
她垂眸看着摞得齐整的证物布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的纹路，心口沉定。所有的证据都在一点点收拢，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檐外雨声连绵不绝，衬得庙内格外安静，四人各守一事，无人闲谈分心，只一心攥住扳倒恶仓主的全部凭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