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拉长的方向，有人正悄悄收起猎刀。」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夏原野：“熄灯！别出声！”

　　于是，营地里的头灯和照明灯瞬间熄灭。

　　江长风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外套和鞋子，他听到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夏原野的身影出现在帐篷口。

　　“趴低，别动。”夏原野的声音在耳边传来，“良哲在观察。”

　　江长风依言趴下，透过帐篷底部向外看去。

　　天色仍是深蓝，但东方天际线已开始泛白，鹰唳声仍在头顶盘旋，而引擎声越来越近。

　　元良哲和谷嘉石的帐篷那边传来动静，大概是在调整望远镜。

　　“一辆越野车，两辆摩托车。”元良哲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掩盖，“从西边山谷过来，速度不快……在往海子方向去。”

　　“大概多少人？”夏原野问。

　　“看不清。车窗贴膜很深。”

　　“冲我们来的？”江长风问。

　　“不确定。”

　　世界在黑暗中陷入沉默。

　　夏原野举起望远镜，江长风也取出自己的长焦镜头，卸下UV镜，当作简易望远镜使用。

　　车辆在海子边停了下来，距离营地大约五百米。

　　“七个人。”元良哲继续低声说，“都穿着深色户外装，戴着帽子。两人留在车边，其他五人往山坡上走了……呃，还带着装备包。”

　　夏原野沉默了几秒：“他们在重复踩点路线，大概是去西边那条老牧道。”

　　在青藏高原和很多传统牧区，通常会有许多老牧道。

　　而像多吉这样的老巡山员或牧民，就能清晰讲述每条老牧道的来历、通往何处、哪个季节能用等等。

　　夏季融雪后，某些高山牧道才能通行，冬天的时候则可能被大雪封锁。

　　盗猎团伙沿着老牧道走，估计是因为牧道一般通向水草丰美处，也就是野生动物聚集的区域。

　　“要录下来吗？”谷嘉石轻声问。

　　“当然，小心一点，千万别露出反光。”

　　“明白。”之后那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便陷入寂静。

　　江长风感觉到夏原野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很稳。

　　“别担心，”夏原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只要我们不暴露，就不会有事。”

　　“……我不是三岁小孩儿，不过你怎么确定的？”江长风低声问。

　　“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停车。”夏原野说，“他们以为这片区域没人。”

　　天光渐渐亮起，深蓝褪成靛青，再转为鱼肚白。

　　而那几个人的身影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他们走走停停，不时用望远镜观察山崖。

　　在山坡上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便返回了。他们回到车边，围在一起短暂交流，然后其中一人拿出地图，其他人指着不同方向讨论。

　　几分钟后，七人全部上车，引擎再次发动，车辆调头，沿着来路驶离。

　　引擎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山谷里，只剩下越来越亮的天光，和盘旋不去的那几只鹰。

　　光的影子投了下来，万物便开始鸣啼。

　　“走了？”江长风轻声问。

　　“暂时。”夏原野放下望远镜，眉头依然紧锁，“但他们知道这片区域有人了。我们昨天的活动，还有营地的痕迹，瞒不过有经验的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撤？”

　　夏原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现在撤，反而显得心虚，而且白天行动目标更大。他们刚才没有直接过来，说明也有所顾忌，可能不想在情况不明时发生冲突。”

　　夏原野拉开帐篷拉链，率先钻了出去。

　　江长风跟着出来，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天光大亮，光影散乱。

　　“怎么样？”元良哲问。

　　“我们今天一切照旧，联系保护站，看他们增援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天色迅速亮了起来，瑰丽的朝霞染红了东方的雪山，却犹似彼时夕阳醉了。

　　四人迅速吃过简单的早餐，然后开始日出拍摄。江长风架设好相机，谷嘉石也跟着一起，夏原野和元良哲在一旁打卫星电话。

　　信号依旧不佳，断断续续的通话后，元良哲带回消息，保护站已经派出一支巡护小队，但由于距离和路况，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抵达扎萨通区域。

　　阳光彻底照亮山谷时，他们收起器材，拆除了所有帐篷，将营地恢复成近乎原本的样子，只留下车辙印。

　　“去牧民家。”夏原野发动车子。

　　再次来到那顶黑色帐篷前，藏獒依旧在那里吠叫，但男主人出来的速度比昨天快了许多。

　　“你们没遇到什么事吧？”汉子问。

　　“没有，一切正常。”夏原野露出轻松的笑容，递上昨天答应冲洗出来的几张风景照片，“这是送给你们的，扎萨通的早晨很美。”

　　汉子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熟悉的湖泊和雪山，连声道谢。他的妻子和那个小男孩也凑过来看，小男孩指着照片上的海子，兴奋地说着什么。

　　“我们上午在那边拍日出，”夏原野仿佛随口提起，“听到有车的声音，这么早，是还有别的考察队吗？”

　　那汉子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夏原野，犹豫了一下：“那伙人……可能又来了。”

　　“哪伙人？”江长风问。

　　“就是去年秋天来过的。”汉子说，“昨天傍晚，我在西边山坡上放羊，看到有车灯在那条老牧道上闪。那条路很多年没人走了，除了他们，我想不出还有谁。”

　　汉子叹了口气：“那些人不好惹，你们拍照的，还是小心点，拍完了早点离开比较好。”

　　“谢谢提醒，我们会的。”夏原野诚恳地说，“如果看到什么异常，或者需要帮助，可以用这个频率联系我们。”

　　他写下一个简单的无线电频段代码，递给汉子。

　　离开牧民家，他们返回临时停车点。

　　夏原野将车停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后：“行了，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小江老师继续拍摄常规素材，呃，良哲和嘉石就整理线索，观察四周就行。”

　　“你要去哪？”江长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夏原野拉开车门：“我去老牧道那边看看。徒步，不带太多装备，就看看车辙和痕迹。天黑前回来。”

　　“一个人太危险。”江长风立刻反对。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夏原野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小包，“当然了，我又不会靠近，只是看看。”

　　“如果两小时内我没有通过手台联系你们，不用犹豫，立刻联系保护站，然后离开这里。”

　　元良哲和谷嘉石虽然担忧，但也点了点头。

　　江长风看着他利落地将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别在腰后，那股冷静专注的气质与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你带上。”江长风从自己包里拿出那枚鹰骨哨，递过去。

　　夏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接过哨子揣进内袋：“谢了。放心，我不会乱用，吓跑了小动物可不好。”

　　他拍了拍江长风的肩膀，转身钻出岩石的阴影，很快便消失在草甸之中。

　　高原的阳光炽烈，晒得岩石发烫。偶尔有鹰隼掠过天空，或是一只旱獭从洞中探头，又迅速缩回。

　　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四十分钟，手台里终于传来夏原野的声音：

　　“我这边有发现。老牧道上有新鲜车印，道路边有临时停留的痕迹，丢弃了一个能量胶包装袋，生产日期很近。另外……”

　　他顿了顿：“我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看到大约两公里外，山谷的背阴坡那边，有反光。很可能是望远镜。估计是有人在那边观察，可能也在看我们这边。”

　　“你被发现了？”元良哲立刻问。

　　“不确定。我做了伪装，移动很小心。但对方既然在那个位置设立观察点，视野覆盖很广，我们就有可能被看到，”夏原野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现在往回撤。你们那边没情况吧？”

　　“没。”

　　“那就行，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夏原野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回来，他的冲锋衣上沾了些草屑，汗流浃背的。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夏原野灌下半瓶水，抹了把脸上的汗。

　　“保护站的人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到。今晚怎么办？”

　　“他们今晚很可能会有动作。”夏原野沉吟，“应该是白天踩点确认，晚上下手，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他铺开带着的地图：“良哲，嘉石，天黑后，你们带着大部分设备和存储卡，开车转移到这个位置。”

　　夏原野指向地图上一个距离此处约三公里，离主路很近的地方：“这里的信号应该很好。”

　　“那你和江老师呢？”谷嘉石追问。

　　“我和小江老师留在这里。”夏原野点了点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但我们不留在车里。天黑前，我们会找一个，呃，好位置……”

　　“停，等一下，万一他们摸过来……”元良哲很不赞成。

　　“正因为他们可能摸过来，才需要眼睛留在这里。”夏原野坚决，“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放心好了，我们只是观察。”

　　他看向江长风：“小江老师，敢不敢冒这个险？”

　　江长风考虑了一下：“行。”

　　黄昏时分，元良哲和谷嘉石驾车悄然离开，夏原野和江长风也背靠好岩石。

　　两人轮流值守，一人通过夜视镜观察，另一人休息保持体温。

　　午夜过后，气温降至最低。

　　江长风正通过夜视镜观察，忽然，视野里出现了光点。

　　“有动静。”江长风低声示意。

　　夏原野立刻凑到另一台夜视设备前。光点大约有四五个，移动速度不快，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或放置什么。

　　“是那些人。”夏原野认出来了，“他们在布设新的套索，或者检查旧的。”

　　那几点光晃动了近一个小时，然后开始向背阴坡方向移动，渐渐消失在岩石之后。

　　“要跟吗？”江长风问。

　　夏原野摇头：“记住他们消失的方位。等天亮……”

　　“砰！”

　　紧接着，是动物凄厉的哀嚎，随即戛然而止。

　　江长风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夜视仪。夏原野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两人同时压低身子。

　　“别动。”夏原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他们开枪了。”

　　远处背阴坡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手电光在乱晃。显然，这一枪也出乎部分盗猎者的意料。

　　“妈的，谁让你开的枪！”一个声音顺着风隐约飘来。

　　“跑了！那家伙要跑！”另一个声音。

　　“闭嘴！快收拾！枪声传得远！”

　　光点开始迅速移动，朝着来时的方向撤离。动静比来时大得多，也混乱得多。

　　夏原野眯起眼，迅速对着手台低语：“良哲，听到枪声了吗？他们可能惊了，要撤。”

　　“行。”

　　江长风看着那些慌乱的光点，低声问：“我们不跟？或者至少……”

　　“我们的目的不是当场抓住他们，那不可能也不安全，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

　　天边，启明星正冷冷地亮着。

　　“天快亮了。”夏原野说，“我们回会和点。良哲，嘉石，准备接应。”

　　格聂自然保护站的巡护小队比预计提前了三个小时抵达。

　　带队的副站长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藏族汉子，名叫格桑，同行的还有两名森林公安的同志。

　　夏原野将昨晚拍摄的视频、照片，以及记录的东西都交了上去。

　　格桑看向他们四人：“感谢你们提供的帮助。你们很勇敢，也很专业，尤其是没有贸然行动。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你们自己也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回理塘或者去计划中的下一站。这里暂时由我们接管。”

　　知道留在这里已无必要，且可能影响保护站和公安的后续工作，夏原野没有犹豫：“好，我们收拾一下就走。”

　　离开扎萨通的路上，车内气氛有些沉重。车子驶上平稳的国道，理塘的轮廓在天边浮现。

　　夏原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直接去雨崩吧。”

　　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原计划不是还要在川西拍几天藏狐的秋季行为吗？”元良哲问。

　　“不拍了。”夏原野摇摇头，目光看着前方笔直的路，“我想换个环境。高山杜鹃，原始森林，雪山神瀑……需要点湿润的有生命力的东西，洗洗眼睛，也洗洗这里。”

　　他顿了顿：“而且，小江老师接下来的计划里，不是也有雨崩吗？”

　　江长风看向他，点了点头：“嗯，计划中有。”

　　“那正好。”夏原野嘴角弯了弯，“反盗猎这条线，我们该做的做了，我们的路也还在前面。”

　　“川西的秋天，留点遗憾，下次再来补上。”

　　“现在，我们去雨崩。听说那里徒步进村的路上，能看到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

　　他转动方向盘，车子向着南方，向着云南的方向，加速驶去。

　　光影流转，旅途向前。

　　那些暗处的眼睛，那些被惊飞的鹰，那些在夜色里响起的枪声，都被甩在身后。

　　前方是雪山，是神瀑，是另一种人间。

　　河流一往无前，生命奔腾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