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崩
书名:路过你的湖光山色 作者:Vsulat 本章字数:4938字 发布时间:2026-06-19

  「神山不言,只是矗立。圣水不争,只是流淌。而我们这些短暂经过的人,能带走的,只是一捧倒映过雪峰的清辉。」


  离开理塘,一路向南。


  车窗外的景色缓缓变换了色调。苍茫的高原草甸逐渐退去,扑面而来的是河流,是山野,是江海。


  海拔在降低,世界开始显出新的轮廓。


  车子沿着金沙江峡谷蜿蜒前行,江水的颜色从土黄逐渐变为碧绿。


  江长风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距离那声枪响已经过去了两天,但偶尔会突然回忆起来。


  “还在想?”开车的夏原野忽然问。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抓绒衣,头发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乱。


  “有点。”江长风坦白。


  夏原野沉默了几秒,说:“正常。我第一次近距离碰到盗猎,之后整整一周都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些套索和被剥皮的动物。”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夏原野的语气很平淡,“多拍一个濒危物种的影像,多提供一条有用的线索,多影响一个看到的人,可能就能少一声那样的枪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话有点理想化。但总得找点东西撑着,不然在这行干不下去。”


  江长风看向他,夏原野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为什么会选这条路?”江长风问,“我指的是,野生动物摄影和保护这条特别难走的路。”


  夏原野笑了:“怎么,小江老师开始采访我了?”


  “就当是旅途闲聊。”


  车子拐过一个弯,一片巨大的雪山忽然出现在前方天际,峰顶笼罩在云雾中,只露出下半部覆盖着白雪的山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梅里雪山。”夏原野抬了抬下巴,“主峰卡瓦格博,藏区八大神山之首,至今无人登顶。”


  江长风被这景象震撼住了,暂时忘了刚才的问题。


  “我小时候,”夏原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家里有本很旧的《国家地理》杂志,封面就是一只雪豹。它在岩壁上回头望过来,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有整个高原的星光落在里面。我当时就想,怎么能有人拍到这样的画面?这动物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


  “后来大学学了视觉传播,开始自己拍照。第一次进高原,高反吐得昏天暗地,但看到第一只藏狐傻乎乎地站在山坡上望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值了。”


  “再后来,拍得多了,看到的也不只是可爱和美丽了。看到栖息地被破坏,看到盗猎的痕迹,看到受伤的动物,就觉得自己不能只是拍完就走。”


  他耸耸肩:“大概就是这样。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理由,就是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而且也不想回头了。”


  “所以啊,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应是万千凉。”


  江长风安静地听着,也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我大概能理解。”他说。


  夏原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些许笑意:“我知道你能。”


  有些话不必说尽,就像雪山不必露出全貌。云遮住的部分,才是人们愿意一次次回来的理由。


  车子在下午抵达徒步起点,西当村。从这里开始,任何车辆都无法通行,进入雨崩村唯一的方式是徒步,或者骑骡子。


  他们将车停在村民指定的停车场,开始整理行装。进雨崩需要至少徒步五到六个小时,必须精简装备,只带必需品。


  “相机带哪台?”元良哲问。


  “一机两镜,够用了。”江长风已经做出选择,“主要拍环境和人文。野生动物……暂时不想拍了。”


  最后,江长风背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登山包,夏原野的包更大些,除了个人物品,还装着一些团队共用的工具和药品。元良哲和谷嘉石也各自负重。


  “走吧。”夏原野检查了一下每个人的背包调整是否合适,“争取天黑前到。”


  徒步起点是一个缓坡,路还算好走。但随着海拔上升,路开始变得陡峭起来。


  而所谓的“路”很多时候只是山腰上踩出来的小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邃的峡谷。


  森林越来越密,冷杉和松树遮天蔽日,阳光也只能勉强地透过缝隙洒下一地光影。


  江长风调整着呼吸,努力跟上夏原野的节奏。他的体力不算差,但这种长时间负重爬坡依然是个巨大的挑战。


  “慢慢来,不着急。”前面的夏原野适时放慢了速度,“这段坡是最累的,过了就好。”


  他们确实遇到了不少同路的徒步者。有年轻的背包客,有装备精良的摄影爱好者,也有看起来年纪不小的朝圣者。


  大家互相打个招呼,或者默默错身而过,在这条古老的道路上,众生皆为同行者。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他们抵达了第一个休息点,南宗垭口前的简易茶棚。


  体力消耗大的徒步者们在这里补充热水,吃干粮,重整旗鼓。从这里开始,是最具挑战性的一段连续爬升,直上海拔三千七百多米的南宗垭口。


  中途有一处平缓处,江长风灌了几口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风景很好。”他望着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峰和脚下的深谷,开口道。


  “那是当然。”


  江长风和夏原野在闲聊,元良哲和谷嘉石倒是在一旁,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他们休息了二十分钟,继续上路。


  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空气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费力。


  不知过了多久,森林逐渐变得稀疏,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森林,站在了一片开阔的山脊上。


  “到了。”夏原野的声音有些喘,“南宗垭口。”


  江长风抬头。眼前,是无数的经幡,五颜六色,在山风中猎猎飞舞,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经幡的中心,堆着玛尼堆,刻着六字真言的石头层层叠叠。而经幡之外,是令人屏息的景象。


  梅里雪山群峰的侧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比在来时更近,更真切。


  冰川从雪峰之间垂挂下来,云雾在山谷间翻腾,时而淹没山腰,时而露出皑皑雪顶。风卷着经幡,也卷着雪山的寒气,扑面而来。


  而在两座雪山之间,一个小小的村落静静卧在谷地中。


  几十栋藏式木屋散落在青稞田和草场之间,炊烟袅袅升起。村子上方是巨大的冰川和岩壁,下方是奔腾的河流。


  阳光正好穿透云层,照亮了村庄和一部分雪山,而另一部分仍隐藏在阴影中。


  “雨崩村,我们到了。然后……挂个经幡吧。”夏原野从背包侧袋拿出两条崭新的蓝色经幡,递给江长风一条,“许个愿,或者,就只是为路过,仅此而已。”


  江长风接过经幡。他学着夏原野的样子,找了个人少些的角落,将经幡的一端系在已经密密麻麻的绳网上。


  系好后,他松开手,经幡立刻被风鼓起,哗啦一声融入那片色彩的海洋,再也分辨不出。


  愿这片山河永安,愿行走其间的人,不忘敬畏,不忘自然。


  经幡被风鼓起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吹上了天空,融进了雪山。


  “走了,”夏原野拍了拍他的肩,“下山就轻松了,雨崩村就在下面。”


  下坡路比上坡轻松许多,但也需要小心。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踏上了雨崩村的土地。


  村庄比从高处看时更有生气。有村民背着竹篓走过,有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有转经筒在微风里轻轻转动。


  人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连神明都忍不住投下目光。


  他们预定的客栈在村子靠近神瀑方向的一端。客栈是传统的藏式木楼,两层,有着一个种满花草的小院子。老板是个热情的藏族大姐,汉语说得不错。


  “一路辛苦啦,房间在二楼,热水已经烧好了,晚饭六点半开始。”大姐一边说一边帮他们提行李,“今天天气好,说不定明天能看到卡瓦格博全貌呢。”


  房间简单干净,窗户正对着雪山。江长风放下背包,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雪山更清晰的细节。


  他拿出相机,没有立刻拍摄。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时有人敲门,是夏原野。


  “收拾好了?下去喝杯茶?老板说自家炒的青稞茶很不错。”


  楼下的小客厅里,炉火烧得正旺,元良哲和谷嘉石已经在喝茶了。


  四个人围坐在炉火边,一时都没说话,只是听着柴火噼啪的声响,望着茫茫红尘中的人烟。


  “明天怎么安排?”最后还是谷嘉石问。


  “休息,适应,在村里转转。”夏原野说,“不赶路。雨崩这种地方,得慢下来才感受得到。”


  “我想去神瀑看看。”江长风说。


  “神瀑要走一段,”夏原野点头,“那就后天去神瀑。明天自由活动,想拍照的拍照,想休息的休息。”


  晚饭是简单的农家菜,腊肉炒土豆、清炒野菜、蘑菇汤,主食是米饭和青稞饼。或许是徒步消耗太大,每个人都吃了很多。


  饭后,江长风独自走出客栈。他沿着一条小路往村子边缘走,想找个地方拍星空。


  走到一处开阔的草坡,正对着雪山的方向。他架起三脚架,调整相机参数。夜晚的雨崩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水流声。


  按下快门,等待曝光。


  山光水色映一天,人间灯火似流年。雪山的轮廓映着星空,而那村落的烟火就是人间的繁星。


  很美。但不知为何,江长风忽然想起了青海湖的星空,想起了和夏原野并肩等待银河与普氏原羚的那个夜晚。


  “拍得不错。”


  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长风回头,夏原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自己的相机。


  “你怎么来了?”


  “看到你背着器材出来,猜你就是来拍星星了。”夏原野在他旁边坐下,也架起相机,“这么好的星空,不拍可惜。”


  两人各自操作,偶尔交流几句参数。气氛很自然,就像在青海湖时一样。


  “对了,”夏原野忽然说,“保护站的格桑副站长下午给我发了消息。”


  江长风动作一顿:“怎么说?”


  “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加上他们自己的侦查,森林公安在通往滇藏交界的一个路口设卡,拦截到了那辆车。”夏原野的声音在星空下很平静,“人抓到了四个,包括开枪的那个。车上有未及处理的岩羊皮,还有一套套索和一把改装过的枪。证据确凿。”


  “岩羊没有白死。”夏原野继续说,“而且通过审讯和车辆轨迹,他们可能还牵扯到其他几起案子。够他们喝一壶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夏原野又说:“格桑让我谢谢你,说你的影像记录很清晰,帮了大忙。”


  江长风摇摇头:“是大家一起做的。”


  星空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相机屏幕上逐渐成形的星空。


  最后一组星空延时拍完,两人收拾器材。准备回客栈时,夏原野忽然说:“小江老师,问你个问题。”


  “嗯?”


  “你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我是指,雨崩之后。”


  江长风想了想:“原计划是从雨崩去丽江,然后往东走,拍一些江南水乡。但还没完全定。”


  “哦。”夏原野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很随意,“那,如果我说,我们团队接下来要去钱塘江拍秋季候鸟,时间大概能对上,你要不要一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像这次这样有危险的事。就是正常的拍摄,拍鸬鹚、拍滩涂、拍潮水。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不急。”夏原野的声音里又带上了笑意,“反正还有好几天呢。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在村里当闲人。”


  两人并肩走回客栈。村里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客栈门口还亮着一盏灯,等着晚归的人。


  ……


  雨崩的早晨,是被鸟鸣和炊烟唤醒的。


  江长风睁开眼。晨光透过薄雾,将房间染成淡金色,远处雪山的峰顶最先被点亮,而山脚下的村庄还沉浸在青灰色的睡梦里。


  一夜好眠,扎萨通带来的紧绷感,被这里的宁静悄然抚平了几分。


  下楼,夏原野正坐在客栈的小院子里,面前摊开一张手绘地图。老板在一旁,用藏语夹杂汉语解释着。


  “醒了?”夏原野抬头看他,“睡得怎么样?”


  “很好。”江长风走过去,“在研究路线?”


  “嗯。老板说,如果体力允许,明天可以去神瀑。那是藏传佛教的圣地,徒步来回大概五六个小时。后天去冰湖,也是五六个小时。大后天的话,”他顿了顿,“看情况,可以再多待一天,或者出村。”


  “你安排。”江长风说,他突然发现自己很信任夏原野的行程规划。


  “那就这么定。”夏原野收起地图,“对了,良哲和嘉石去村里拍照了。你要不要也去转转?村子里有些老房子很有味道。”


  雨崩村不大,从客栈走到村头不过十分钟。道路是泥土路,两侧是木栅栏围起的院子和青稞田。


  偶尔有村民背着竹篓走过,看见他们会微笑点头,说一句“扎西德勒”。


  江长风拿着相机,慢悠悠地走着。


  他拍得很慢,而夏原野跟在他身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指某个角度,或者分享一些关于这个村子的信息。


  “雨崩在藏语里是‘经书’的意思,传说这里的地形像一部摊开的经书。”


  “那边的白塔,每年藏历新年,全村人都会去转塔祈福。”


  “看到那些木屋了吗?都是就地取材建的,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卯结构。”


  江长风安静地听着,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走到村尾,一条溪流从山上流下,水声潺潺。溪边有几棵高大的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黄。


  “歇会儿?”夏原野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


  江长风也坐下。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这里和扎萨通完全不一样。”江长风忽然说。


  “嗯。一个在高处,一个在深处。”夏原野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溪水,激起一圈涟漪,“但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壮阔的,险峻的,宁静的,神圣的……自然有很多面。”


  “你喜欢哪一面?”


  “都喜欢。”夏原野说,“因为每一面都是真实的。”


  江长风看向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夏原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雨崩的夜很短,短到一场梦还没做完,天就亮了。


  但有些梦,不需要太长。只要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身边,梦就是真的。


  神山在远处沉默,圣水在脚下流淌。


  他们只是路过,却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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