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塘影
书名:路过你的湖光山色 作者:Vsulat 本章字数:3685字 发布时间:2026-06-19

  从钱塘江到湖州,开车不过两小时,却像穿过了两个季节。


  江边的风是咸的,进了湖州地界,风就软了,桑叶和稻田的气息吹来。


  夏原野放了四首歌,前三首江长风没听过,第四首好像是外婆年轻时哼过的调子。


  “你什么时候下的?”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拿着你手机翻了翻东西。”夏原野单手扶着方向盘,“你妈发过一条朋友圈,说你外婆以前爱听这个。我搜了一下,还真有。”


  “到了湖州,先去哪儿?”夏原野问。


  “南浔,有个老手艺人,我妈说他认识外婆。”


  夏原野点点头,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到了湖州就已经是接近傍晚,他们住在南浔古镇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家庭旅馆里。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内河,偶尔有乌篷船慢悠悠划过,船娘用吴语哼着听不清词的小调。


  放下行李,江长风拿出手机,翻到那个保存了好几个月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您好,请问是沈世昌沈师傅吗?”江长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恭敬一些,“我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江长风,摄影师,想来看看缫丝……”


  “哦,小江。”老人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到了?”


  “到了,在南浔。”


  “明天早上八点,到我这里来。”老人报了地址,是湖州郊区的一个村子,“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江长风放下手机,一转头,看见夏原野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么严格?”夏原野问。


  “老师傅都这样。”江长风收起手机,“有手艺的人,脾气都大。”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们就出发了。按照导航,村子离南浔有二十多公里。


  路越开越窄,从省道到县道,再到只能容一车通过的乡间水泥路。


  八点整,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平房前。房子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已经泛黄,黑瓦上长着瓦松。


  院子里有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剩下满树橙红色的柿子。


  他们刚下车,院门就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口,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沈师傅。”江长风上前一步,“我是江长风,这位是夏原野,我们一起来的。”


  沈世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他先看夏原野,上下扫了一遍,才转向江长风,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桑树枝,晾衣绳上挂着几块白色的绸布,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坐。”沈世昌指了指柿子树下的两张竹椅,自己转身进了屋。


  江长风和夏原野对视一眼,在竹椅上坐下。


  几分钟后,沈世昌端着两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茶。


  “自家炒的茶,比不上名茶,但解渴。”他把碗放在两人面前的小木凳上,自己在对面一张更旧的老藤椅上坐下。


  江长风端起碗,小口喝了一口。茶味很浓,带着点苦,但回甘很快。他放下碗,开口:“沈师傅,我们这次来……”


  “我知道。”沈世昌打断他,“你想拍缫丝。但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江长风:“你为什么要拍这个?”


  江长风愣了一下,之前准备的说辞好像突然显得十分单薄。


  “我外婆……”他开口,“我外婆以前是苏州人,家里开绣庄的。她跟我讲过很多次,丝是怎么来的。”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她去世前一年,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但还能完整地背出《蚕桑辑要》里的口诀。我想,我想把这些拍下来。在她那代人之后,可能就没人记得了。”


  院子里蓦然变得很安静。


  沈世昌走到晾衣绳边,手指抚过一块白绸:“你外婆当年跟我学过缫丝,她手巧,一学就会。”


  江长风攥紧了相机带,夏原野把水杯递过来,杯壁温热,正好贴着他攥带子的手背。


  “你外婆,”沈世昌转过头,看着他,“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丝最怕什么?”


  江长风想了想:“怕湿,怕虫蛀?”


  “不对。”老人摇头,“丝最怕‘断’。”


  他站起身,走到晾衣绳边,轻轻抚过一块飘动的白绸:“从蚕吐丝开始,到缫丝,到织造,整条链子,一环都不能断。断了,就废了。所以做这一行的人,最讲究‘连续’。一天都不能停,一个环节都不能错。”


  他转回身,看着江长风和夏原野:“你们要拍,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不能只拍好看的。”沈世昌说,“要拍,就拍全了,从桑树怎么种,蚕怎么养,到丝怎么缫,布怎么织。要拍累,拍脏,拍那些没人爱看的部分。能接受吗?”


  江长风和夏原野对视一眼。


  “能。”江长风说。


  “我也能。”夏原野接道。


  沈世昌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行。今天先从桑园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跟着沈世昌,走进了这个几乎被时间遗忘的蚕桑世界。


  第一天,在桑园。


  那是一片几十亩的桑树林,在村子后面的坡地上,不过初冬的桑树已经落叶,唯独只剩下枝干。


  “桑树要三年才能成林,五年进入盛产期。”沈世昌走在前面,用手杖指点着,“这边是老树,都是我爷爷那辈种下的,快一百年了。那边是新补的苗。”


  他走到一棵特别粗壮的桑树前,拍了拍树干:“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采桑叶。那时候,这一片全是桑园,春天来了,绿得看不到边。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江长风看到了。


  桑园的边缘,已经有几块地被推平,盖起了塑料大棚。


  夏原野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开:“这土质很好。”


  “当然好。”沈世昌说,“祖祖辈辈的蚕粪、桑叶渣都还在这里。这是养出来的土。”


  他弯腰,从一棵桑树根部捡起几片干枯的桑叶,递给江长风:“闻闻。”


  江长风接过,桑叶已经干透了,几乎没什么味道,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清苦的气味。


  “就这么一片叶子,”沈世昌说,“蚕吃了,能吐出几百米长的丝。你说,这是不是奇迹?”


  江长风看着手里的枯叶,普普通通,似乎一捏就碎。


  但就是这样平凡的东西,经过生命的转化,能变成柔软光洁的丝绸,裹在千百年前贵妃的身上,铺在紫禁城的龙椅上,沿着丝绸之路,走到世界的另一端。


  生命的奇迹,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沈世昌在前面走,指着老树讲它们年岁。江长风跟在后面,手指摸着树干上的苔藓。


  快门声响了,江长风回头,夏原野举着相机。


  “拍这个干什么?”


  “留着。”夏原野低头翻看照片,“等你老了,给你看。”


  第二天,在蚕室。


  那是一间专门搭建的平房,窗户很大,装了纱网,房间里有几十个竹匾,层层叠叠架在木架上。


  沈世昌走到一个竹匾前,轻轻拨开表层的桑叶,底下是正在进食的蚕,无数张小小的嘴在啃食桑叶。


  “这是五龄蚕,快吐丝了。”老人说,“看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说明丝腺已经发育好了。”


  江长风凑近看。那些蚕大约手指粗细,确实能看到身体内部,有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它们在看着什么?”夏原野低声问。


  “不知道。”沈世昌说,“也许在看桑叶,也许什么也没看。”


  他从竹匾里捏起一条蚕,放在掌心。蚕昂起半截身子,左右摆动。


  “它找你。”夏原野说。


  “找吃的。”沈世昌把蚕放回去,“蚕一辈子就干两件事,吃,吐。人比蚕贪心,什么都想要。”


  第三天,在缫丝坊。


  那是院子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屋,里面最显眼的是一口大灶,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这是最老式的缫丝法。”沈世昌指着锅说,“现在工厂都用机器了,一锅能煮几百个茧。我这里,一次只能煮十几个。”


  他走到一个竹篮前,里面是已经煮过的蚕茧。茧是金黄色的,这是土蚕丝的颜色,不是工厂里那种漂白的白。


  老人拿起一个小笊篱,从锅里舀出几个茧,放在旁边的清水盆里。然后他找到茧的丝头,用一根细竹签挑起,手指灵巧地捻了几下,把几根丝的丝头并在一起。


  “看好了。”他说。


  他把并好的丝头穿过屋梁上垂下来的一个滑轮,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开始摇动一个手摇的转轮。转轮带动滑轮,把丝从蚕茧上抽出来。


  丝从蚕茧上被缓缓抽出,经过滑轮,缠绕到转轮另一端的线轴上。


  这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技巧的过程,抽得太快会断,太慢会缠结。锅里的水温要刚好,不能太烫把丝煮烂,也不能太凉抽不动。


  沈世昌的手很稳。那是一双老人的手,但当他握住转轮摇柄时,那双手突然变得灵活而有力。


  江长风举起相机,他没有拍全景,而是把镜头对准了那双手,青筋凸起的手背,握住摇柄时绷紧的指节,还有从蚕茧到线轴之间,那根几乎看不见的丝。


  就这样拍了整整一个上午,沈世昌缫完了一锅茧,线轴上缠了厚厚一层生丝。


  “还行。”他说,“手还没生。”


  “沈师傅,”江长风问,“您这手艺,传下去了吗?”


  沈世昌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我儿子在城里开出租车。孙女在上海念计算机。过年回来,看我还在弄这些,说,‘爸,别折腾了’。”


  他转回身,拍了拍灶台沿子:“我跟他们说,这不是赚不赚钱的事。这条线,从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不能在我这儿断了。”


  夏原野在旁边问:“您儿子看过您缫丝吗?”


  沈世昌顿了一下:“小时候看过。后来就不看了。”


  “那您教过别人吗?”


  “教过。都走了。”沈世昌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进桶里,“学这个,要耐得住。现在的年轻人,耐不住。”


  “这条线断了,就接不上了。蚕丝断了还能捻,传统断了,就真的没了。”


  下午,他们该走了。收拾器材时,沈世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照片拍好了,”他说,“怎么用?”


  江长风停下动作,认真地说:“我会发在我的平台上,也会投稿给一些传统文化的杂志。可能,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等他们走到院门口时,他才开口:


  “小江。”


  江长风回头,沈世昌看着他,然后说:“故里人间应是客,未尽蚕桑不尽丝。”


  车子继续向前。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旅途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扎了根,像一粒桑树的种子,埋进土里,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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