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号上午,技术科送来了洪崇釜电脑里的完整恢复数据。
林峰把那些打印出来的网页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洪崇釜查的信息很杂,除了焚化炉相关的内容,还有潮汐表、海流方向、礁石分布,甚至查过“尸体在海里多久会浮上来”。
赵成在旁边看着,说:“他这是在计算怎么让东西消失。”
林峰没接话,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搜索记录,日期是八月二十八号,关键词只有两个字:“重量”。
再往后翻,八月二十九号,又搜了一次:“人体平均重量”。
八月三十号,搜的是:“两个成年男性骨灰重量”。
林峰把这几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翻到九月一号,搜索记录是空的。九月二号,空的。九月三号,空的。
电脑最后一次使用时间是八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之后再也没有开机记录。
“他在八月三十号之前就把该查的都查完了。”李岚在旁边说,“后面几天不需要再查。”
林峰点点头,把那些打印纸收拢,放回档案袋里。
下午两点,林峰和赵成又去了一趟海边。
这回带上了技术科的人,把那段海堤从头到尾搜了一遍。几个技术员穿着连体服,在礁石之间爬来爬去,用镊子夹起每一片可疑的东西。海风吹得他们的衣服鼓起来,帽檐压得很低。
林峰站在海堤上看着。太阳很晒,没有遮阴的地方,他的后背很快出了一层汗。
搜了两个多小时,技术员找到了几样东西:三个矿泉水瓶,两个烟头,一个打火机,半包受潮的饼干,还有一团揉烂的卫生纸。
矿泉水瓶和烟头送回去化验。打火机是普通的塑料打火机,上面印着某家槟榔摊的广告。饼干是超市卖的那种,生产日期是八月份的。
卫生纸展开来,里面包着几根头发。黑色的,不长不短。
赵成看着那几根头发,说:“这要是能提出来DNA,就能知道是谁的了。”
林峰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礁石之间的水洼。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碎石。有一只小螃蟹在石缝里爬,爬几步停一下,再爬几步。
“林队。”一个技术员在不远处喊,“这边有东西。”
林峰走过去。技术员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手指着石头的底部。那里有一小片黑色的东西,贴在石头上,干了,皱巴巴的。
林峰弯下腰看。那东西大概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卷起来。他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有点硬,但稍微用力就能撕下来。
“像是烧过的什么东西。”技术员说。
林峰把那片东西装进证物袋。站起来的时候,他往远处看了一眼。海面上有一条船,正在往港口方向开,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
九月十二号上午,化验结果出来了。
那几个矿泉水瓶上的指纹,有两枚能比对出来,是洪崇荏的。烟头的DNA,跟洪若潭对不上,跟洪崇荏也对不上,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
那团卫生纸里的头发,DNA提出来了,是洪孟瑜的。
林峰拿着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赵成在旁边等着,没说话。
洪孟瑜的头发在海边的礁石上。她八月三十号离开学校,说是回家过周末。九月三号凌晨,她父亲的尸体在焚化炉里。九月四号凌晨,她弟弟的手机在海边开机。
她在哪儿?
下午三点,林峰去了洪若海家。
洪若海住在台北的一栋老公寓里,五楼,没电梯。林峰爬上楼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那件灰蓝色的夹克,人比上次看着更瘦了一些。
“林队长,进来坐。”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玻璃茶几,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洪若海把电视关了,让林峰坐下,自己去倒水。
林峰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是黑白照,一个老太太,应该是他们母亲。
洪若海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林峰。
“找到他们了?”
“还没有。”林峰在他对面坐下,“有几个事想再问你。”
洪若海点点头,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洪崇釜小时候有没有摔伤过?”
洪若海愣了一下,想了几秒:“有。他七八岁的时候吧,从树上掉下来,锁骨摔断了。在医院住了几天,后来长好了。你怎么知道?”
林峰没回答,继续问:“洪孟瑜呢?有没有什么旧伤?”
“没有。她没摔过,也没生过大病。”洪若海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林队长,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炉子里烧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洪若潭,一个是他二儿子洪崇荏。洪崇荏右侧锁骨有陈旧性骨折,是小时候摔的。洪崇釜是左侧锁骨骨折,不是右侧。所以炉子里那个年轻人,是洪崇荏。”
洪若海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几秒,他说:“那洪崇釜呢?”
“不知道。”
洪若海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没动,还满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八月三十一号那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老二想去台北发展,他不同意。他问我能不能照顾这几个孩子。我说我照顾不了。他当时有没有想过,这个老二,根本不需要我照顾?”
林峰没说话。
洪若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普通的对视。
“林队长,我弟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求人。他那天打电话给我,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求人。我没答应他。”
林峰等他继续说。但他没再说,就那么坐着。
从洪若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林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楼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个穿校服的学生在买饮料,拿了瓶可乐,付钱,走人。
赵成打来电话,说洪崇釜那几个同学又问了几个,没什么新东西。洪孟瑜的室友也问了,说她八月三十号走之前,跟家里通过电话,打完电话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谁打给谁?”
“她打给家里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了,八月三十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打给洪若潭,通话时长八分钟。之后就收拾东西走了。”
林峰把烟头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她说什么了?”
“室友不知道。她打电话的时候在阳台上,门关着。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说。”
林峰挂了电话,上了车。车发动起来,往中坜的方向开。路上的车不多,红绿灯一个一个过。
八月三十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洪孟瑜给洪若潭打了一个电话。八分钟之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得特别干净,床铺叠好,书桌摆齐,垃圾倒掉。
那八分钟里,洪若潭跟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