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号上午,林峰没出去,在办公室把那堆材料重新理了一遍。他把笔记本、电脑记录、通话清单、银行卡流水、监控时间码摆了一桌子,一样一样对。赵成在旁边泡了杯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你看这个。”林峰把洪崇釜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八月二十七号第三次测试,写的‘正常’。八月二十号第一次,八月二十二号第二次,中间都隔了两天。第三次为什么隔了五天?”
赵成凑过来看了看:“也许前两次没达到预期,需要调整?”
“那第三次达到预期了,正常了。然后呢?八月二十七号到九月三号,中间隔了七天。这七天他在干什么?”
林峰翻了翻其他材料:“八月二十七号到八月三十号,洪崇釜还在学校。八月三十号下午他回家。九月一号、二号他应该在家,但没人见过他。九月三号凌晨四点,炉子开始烧。”
赵成想了想:“也就是说,他八月二十七号测试完,确认炉子能用了。八月三十号回家,九月三号点火。中间这三天,他在准备别的事。”
“什么事?”
赵成没答上来。林峰把那几张搜索记录抽出来:“八月二十八号查重量,八月二十九号查人体平均重量,八月三十号查两个成年男性骨灰重量。八月三十号之后不查了。说明他在八月三十号之前就已经确定要烧的是两个人。”
“他知道要烧的是他父亲和他弟弟?”
“他知道。而且他知道烧完之后会剩下多少灰。”
林峰把那些纸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去哪儿?”赵成在后面问。“再去看看那个炉子。”
上午十点,技术科的人把炉子的灰烬残渣又筛了一遍。这次用的是更细的筛网,一颗一颗地过。林峰站在旁边看,戴着口罩,烟灰还是呛得他眼睛发酸。筛了一个多小时,技术员端过来几个不锈钢盘子,盘子里是筛出来的东西,分了好几类:大的骨头碎片、小的颗粒、熔化的金属渣,还有一些黏在一起的块状物。
“林队你看这个。”技术员用镊子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这个是牙齿的一部分,釉质,没烧化。”林峰接过来看了看,灰白色,边缘不规则。“还有这个。”技术员又夹起一块,“这个像是人工材料的残渣,塑料或者树脂什么的,烧化了又凝结起来的。”林峰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盯着那几个盘子里东西的总量看了半天——按他目测,灰烬的总体积装满两个普通人的骨灰盒绰绰有余,装满三个也差不多,装满四个可能挤一点,装满五个放不下。但这只是目测,不准。而且炉子里还混了木头、纸和其他东西烧剩下的灰,很难分得清哪些是人的。“能测出来总量吗?”他问。“能。称一下灰烬的总重量,再根据焚烧的时长和温度,大致推算。但这个误差很大,不能作为定论。”“先称。”
下午两点,灰烬的总重量出来了。除去明显的杂质和炉渣,剩余的可疑物质重约六点八公斤。赵成看着那个数字愣了愣:“一个人烧完骨灰多重?”“成年男性一般在两公斤到三公斤之间。”技术员说,“女性少一些。这个数字,按最低算,也至少是两个人以上的。按正常算,三到四个人。”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如果烧了五个人呢?”林峰问。“五个人六点八公斤,平均每人不到一公斤四,偏低,但也不是不可能。焚烧温度高、时间长,骨灰的量会减少。这个炉子设定的两次点火,总时长应该在六到八小时之间,温度超过一千度。六点八公斤,装不下五个人,但也排除不了。”林峰没说话。赵成在旁边低声道:“五个人的话,就全了。”
九月十四号,洪若海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沓照片,是他弟弟家以前拍的生活照。林峰在询问室里一张一张看,都是些平常的场景:院子里的龙眼树,客厅里的沙发,厨房的灶台,一家人在吃饭。“这些照片什么年代的?”林峰问。“前几年的,有的更早。我弟不太拍照,这是逢年过节我拿手机随手拍的。”林峰翻到一张厨房的照片,灶台上摆着几个碗,桌上放着菜,能看到冰箱的一角。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档案袋里拿出现场拍的厨房照片对比了一下。现场照片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电话号码和超市特价信息。洪若海那张旧照片里,冰箱门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你弟弟家,冰箱门上一般贴东西吗?”洪若海愣了一下,接过两张照片看了看:“不贴。我弟嫌乱,什么东西都不往墙上和门上贴。冰箱门上连磁铁都没有。”林峰把两张照片收起来,没说话。冰箱门上的便利贴,是有人后来贴上去的。
下午三点,李岚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份菜市场周边的监控截图。几张打印纸上印着灰蒙蒙的画面,时间是八月三十号上午十点二十分左右。画面里有一个女人推着一辆购物车,在菜市场门口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什么。“这个应该是姚宝月。”李岚指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卖菜的指认过,说就是她。她经常在这个摊买菜。”林峰看着那个画面,像素很低,人脸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身形:一个女人,中等个子,穿一件浅色的短袖,头发扎着。“她买什么了?”“卖菜的记不清,说是买了些蔬菜和肉。跟冰箱里找到的那些差不多。”“付的现金还是手机?”“现金。卖菜的只收现金。”姚宝月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菜市场买菜——买了菜,回家,然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林峰把监控截图放下,问:“她有没有可能还活着?”李岚摇头:“不知道。”“周围的路口监控呢?”“查了。那个菜市场附近的三个路口,探头要么坏了,要么角度不对,什么都没拍到。她怎么回家的,从哪条路走的,没人知道。”
林峰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六点八公斤的灰烬——洪若潭和洪崇荏两个人的骨头占大头,剩下的可能还有别人。姚宝月、洪崇釜、洪孟瑜,他们都在哪儿?海边的礁石上有洪孟瑜的头发,有洪崇荏的指纹。那辆车凌晨停在海堤上,手机开过机又关机,然后人车都不见了。灰烬里可能还有姚宝月和洪崇釜,但如果五个人的骨灰混在一起,怎么分得开?怎么证明每一个人都在里面?
林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那张洪若海带来的老照片还摊在桌上,冰箱门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而现场的照片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他拿起那张现场照片仔细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写的是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超市的名字,还有几个日期。字迹是圆珠笔写的,不大,笔画有点抖。“查一下这张便利贴上的字是谁写的。”他把照片递给赵成。赵成接过来看了看:“跟遗书上的字比对一下?”“嗯。”赵成拿着照片出去了。林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在那堆材料上。三张遗书,冰箱门上的一张便利贴,洪崇釜的笔记本,洪若海带来的老照片——有些东西对得上,有些对不上;有些人在炉子里,有些人不在;有些字是死者写的,有些字不是。林峰把那些材料理了又理,直到天色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
九月十五号,林峰把材料和结论整理了,递给赵成,让他写报告。下午,赵成把报告初稿放到他桌上,林峰翻了翻,又拿起笔改了几处措辞。那份便利贴的字迹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和超市名字,笔迹特征跟洪若潭本人对不上,跟洪崇釜、洪崇荏也对不上。技术科做了三次比对,结论都是同一个:写字的这个人不在已知的样本库里。遗书上的字迹也是——洪若海说得对,那三张纸上的字跟洪若潭平时写的字不一样,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是刻意模仿别人写字。“所以遗书是别人写的?”赵成站在旁边问。“不知道。但字不是洪若潭的。”
九月十六号,海边那辆车找到了。在距离海堤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渔港里,一辆灰色轿车泡在浅水中,车窗全开着,车顶露出水面。救援队用吊车把它拉上来的时候,水从车里哗哗地往外流,带着一股淤泥和海藻的臭味。车是洪崇荏那辆,车牌号对上了。车里没有人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副驾驶座位上有一部手机,泡了水,已经开不了机了。后排地板上有一个空矿泉水瓶,跟海堤上找到的那种一样。技术科拆了手机,希望能恢复数据,但泡水时间太长,芯片损坏严重,什么也没提出来。
九月十七号上午,医院那边来了消息。洪若潭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炉子里那具五十岁上下的男性尸体就是他。洪崇荏的DNA也确认了,比对的是洪若海提供的几个红包,红包上写着孩子名字,里面还有几根头发。加上洪孟瑜那几根头发的DNA,三个确认了。
九月十八号,法医老周把炉子里的灰烬又测了一遍。他重新筛了那些骨头碎片,通过形态和密度区分,大致数出了四到五个人体脊椎骨的碎片。他说误差在三成左右,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但可以说,那炉子里的灰烬来自至少三个人,极可能是四个人。至于是不是五个人,他不敢说。
九月十九号,技术科在洪若潭家后院的地面上,用试剂喷了一遍。在杂物间门口的位置,出现了一片荧光反应——血迹,稀释过的,量不大,但确实是血。送样化验,DNA比对结果是姚宝月的。林峰蹲在那片荧光前面看了很久,赵成在旁边举着灯,光线照着那块水泥地,荧光已经褪了一些,但还能看见。“杂物间门口。”赵成说,“她在杂物间门口受过伤,或者流过血。”林峰站起来看了看那间杂物间,铁皮门开着,里面那些纸箱子还在,自行车还在,烧烤架还在。地上的灰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下空落落的几个印子。“洪崇釜的房间查过了吗?有没有姚宝月的痕迹?”李岚在旁边翻了翻记录:“查了。洪若潭和姚宝月的主卧里有姚宝月的指纹和毛发,洪崇釜的房间里没有。三个孩子的房间里都没有姚宝月的痕迹。除了公共区域,姚宝月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厨房、主卧、客厅。”林峰点点头——姚宝月在杂物间门口流过血,但不在任何孩子的房间里,这点很奇怪,但也找不到解释。
九月二十号,洪若海来认尸体。林峰陪他去的法医科。洪若海站在停尸间门口,看着那两个铁柜子,没进去。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他。”林峰没问他怎么确定的——人烧成那样,谁都认不出来,但洪若海说是,那就是了。
九月二十一号,林峰把所有材料收进一个纸箱子里,贴上标签。这个案子,按自杀结案了。洪若潭买焚化炉,全家五口人相继进入炉内,三人确认死亡,两人推定死亡。纸箱子里有三百多页笔录,四十多份物证清单,二十几张现场照片。
赵成在旁边整理档案柜的时候,翻到一张照片,是洪若潭家客厅的现场照。茶几上那三张遗书已经取走了,但桌面上留了三张白纸的压痕。“你说,那三张遗书是谁写的?”赵成问。林峰没回答。“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是谁贴的?洪崇釜笔记本上第三次测试烧的到底是什么?姚宝月为什么在杂物间门口流血?”林峰还是没回答。他把纸箱子封好,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柜门关上,咔嗒一声。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抽烟聊天,说话声传不上来。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赵成关了电脑,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说:“下班了?”林峰看了看表,五点半。“走吧。”他把桌上的烟盒揣进兜里,站起来。办公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赵成顺手关了。走廊里暗了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走到一楼门口,林峰停下来,掏了根烟点上。赵成在旁边等着,也没催。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照着门口那棵榕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烟抽完,他把烟头按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走了。”他说。赵成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去,鞋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