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入口前已聚了十余人,大多是内门弟子,三五成群站着。有人低头默念口诀,有人擦拭法器,也有几个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扫向她这边。
两扇高大的石门半掩着,门框上刻满符文,隐隐有雾气从缝隙中溢出。门前立着三名守门弟子,身穿灰蓝执事服,腰间佩刀,正逐一核对入场资格。一名弟子接过令牌后放入铜盘,盘面泛起微光,确认无误才放行。
轮到花无眠时,她将令牌递出。
为首的守门弟子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花无眠?你是这次试炼名单上的?”
“是。”她答。
另一名守门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单副本,低声说:“确实在列。”
可那领头的却没把令牌放进铜盘,反而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还用指甲刮了刮背面的蛇形纹路。“这令牌……做工倒是精细,可我怎么记得,师尊批的是‘择优而入’?你前些日子不是闭关反噬受伤了吗?这种状态也敢进秘境?”
周围几人听了,纷纷侧目。
花无眠神色未变:“伤已痊愈。通行令由师尊亲授,执事长老亲手交付,若有疑义,可当场上报宗门核查。”
“我们也不是不信。”那人冷笑一声,“只是规矩就是规矩。你一个刚突破不久的小弟子,连筑基中期都不到,凭什么和其他精英同列?莫不是走了什么后门?”
这话一出,附近几名原本安静等待的弟子也露出异色。
花无眠依旧站得笔直:“通行资格已在名录,令牌真实无疑。若诸位执意阻拦,大可请执法堂前来裁定是非。不过耽误的是所有人的时间,后果由谁承担,还望三思。”
她说完,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对方。
那守门弟子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脸色变了又变,正要开口再刁难,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在石阶上,声音清晰却不刺耳。
众人回头。
一道玄色身影自山道转角处走来。
男子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眉眼如墨画裁出,唇线薄而平直。他未佩任何饰物,只袖口绣着一圈银线暗纹,在日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微芒。他走过来时,人群像是被无形之力推开,自动让开一条道。
守门弟子见到来人,脸色骤然一紧,连忙躬身行礼:“谢大人。”
原来此人便是谢九幽。
他是此次秘境试炼的随行监管之一,虽不出现在正式名单上,但地位显然高于这些执事弟子。传闻他来自无相谷,修为深不可测,平日极少露面,今日竟亲自到场。
谢九幽没应声,目光掠过三人,最后落在花无眠身上。
她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两人视线相接。她眸子清亮,无惧无怯;他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但就在这一刹那,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谢九幽移开目光,伸手道:“令牌。”
守门弟子立刻双手奉上。
他接过,仔细看了看正面的“秘”字,又翻到背面蛇纹处,指尖轻轻一抹,铜盘自动亮起,光芒稳定无波动。
“令牌无伪。”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持令者身份已验,符合准入条件。”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反驳。
“可是……”其中一人还想说什么。
谢九幽抬眼看向他,只淡淡一句:“有异议?”
那人顿时闭嘴,额头沁出细汗。
谢九幽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将令牌递还给花无眠。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一瞬间,感受到一丝极淡的暖意。她低声道:“多谢。”
花无眠退回队列前端,站定位置。周围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刚才那个真是谢大人?”
“可不是嘛,听说他三年前就破入金丹,连长老都敬他三分。”
“他干嘛替花无眠说话?两人认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没人敢拦她了。”
那些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花无眠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令牌边缘。她知道,刚才那一幕并非偶然。谢九幽若真只为例行查验,不会特意走到她面前,也不会亲自接过令牌验证。
她微微偏头,余光瞥见谢九幽仍站在不远处,没有归队,也没有与其他监管交谈。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停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仿佛在看一件久违之物。
阳光照在他肩头,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几乎要碰到她的鞋尖。
她心头忽然一跳。
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寒冬里突然被人塞进手里一杯热茶,温热顺着掌心蔓延至胸口,让她想握紧,又怕烫伤。
她低头整理袖口,掩饰般地拉了拉披帛。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条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监管修士所在的石台,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如松。
花无眠望着他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那杯“热茶”的温度。
她想起昨夜临睡前,灵玉簪曾两次泛红光。当时她只当是风动帘响,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巧合。
远处钟声响起,三长一短,标志着试炼即将开始。石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雾气翻涌加剧,隐约可见内部曲折通道的轮廓。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花无眠站在最前方,离门不过五步距离。她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微弱震感,像是某种古老阵法正在苏醒。
谢九幽站在石台边缘,手扶栏杆,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住那个月白衣影。他站得很远,却仿佛比任何人都近。
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在众人质疑中一声不吭却寸步不让的模样,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眼,他等了很久。
当他昨日收到“北岭集合”的通报时,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期待——她会不会去?
他本可以不来。
监管之职可由他人代行,他本不必亲至。但他还是来了。理由冠冕堂皇:防止外敌混入、查验通行令真伪、维持秩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冲着一个人来的。
他不想她被人拦在外面。
不想她被人轻贱。
更不想她第一次主动迈出的这一步,被人轻易折断。
所以他来了。
所以他亲自接过那枚令牌。
所以他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下了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言语。
此刻,她站在秘境门前,即将踏入未知。
而他,就站在她斜后方不远,随时准备出手。
哪怕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哪怕她还以为这一切只是巧合。
没关系。
他会继续这样,一次又一次,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护。
直到她不再需要别人保护为止。
钟声落定。
石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内部通道显露,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光晶石,映出幽蓝光影。一股带着陈旧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与金属的味道。
所有试炼弟子整队准备进入。
花无眠往前迈了一小步,鞋尖几乎要踏入门槛。
但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她顿住。
那人停在她身后约三尺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只觉耳根微微发热,连忙攥紧了手中的令牌。
然后,她抬起脚,稳稳地踏在了秘境入口的第一级台阶上。
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
她停在那里,像一座桥连接两个世界。
身后那人也没动。
风从山谷吹过,卷起她的披帛一角,轻轻拂过他的衣袖。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可又好像,从未如此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