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把勺子放在碗边,汤面上的纹路慢慢浮现出来。阳光照进来,油花里的线条清楚可见。她盯着那一点红,一动不动。
萧砚的手放在折扇上,没打开。他看了眼汤里晃动的光,伸手把阿沅的木簪推了一小段。影子斜着落下去,正好连上汤里的红点,指向一处断开的水道。
“老渔民说过,南边有三座孤岛,”他说话声音不大,“说是仙人待过的地方,风浪绕着走,船都不敢靠近。可每年都有空船漂回来,锅还是热的。”
阿沅抬头看他。
“大家叫那里‘归墟口’,进去就出不来。”萧砚顿了顿,“也有人说,那是前朝关重犯的地方。人死了,岛就空了。后来地图也不画它了。”
阿沅没应声,低头搅了下汤。纹路乱了,但一会儿又出来了,位置和之前一样。
“你信这些话?”她问。
“我不信。”萧砚说,“但我信你看到的图不会错。这山形、水道,和商队的海图对不上。但它和一张三十年前的残图,能对上七成。”
“哪张图?”
“我爹留下的,写着‘南外三屿’,边上还有两个字:禁航。”
阿沅皱眉:“为什么?”
“上面写,气旋多,水下有暗礁,十艘船九艘沉。”萧砚看着她,“但也有人说,岛上长不死草,吃一口能多活十年。听着荒唐,可总有人往那边去。”
阿沅没说话,起身走到灶台边,揭开另一个砂锅。里面是剩下的佛跳墙汤,已经凉了。她重新点火,用小火慢慢加热,眼睛一直盯着锅盖缝。
热气冒上来,光影再次显出纹路。
她拿纸记下来。
一次,两次,三次。每次纹路出现,她都用炭笔画下山的走向和水道的弯度。萧砚从包里拿出一张旧海图铺在桌上,一边看一边比对。他又掏出一卷皮纸,轻轻展开。
“你看这里。”他指着海图东南角的一片空白,“所有商路到这里就没了。但这张残图标了三个点,中间这个,山是环形的,跟你汤里看到的差不多。”
阿沅凑近看。
“而且,”萧砚接着说,“这岛不在常走的航线上,普通船不会经过。能到那儿的,不是迷路,就是故意去的。”
阿沅手指点着纸上那座环形山:“那就不是偶然了。谁会特意去没人知道的地方?”
“藏东西的人。”萧砚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沅坐回小凳,脚踝还在肿,她揉了揉,没吭声。她抬头问:“你觉得岛上有什么?”
“不知道。”他答得干脆,“但值得去看看。图出现在你做的菜里,不是巧合。是你该看见它。”
阿沅扯了下嘴角:“你是说我做饭的手,能当指南针?”
“差不多。”萧砚笑了,“你要不去,我也得跟着,不然你哪天把自己炖进谜里都不知道。”
阿沅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不也是熬夜研究地图的那个。”
萧砚不说话,合上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贝壳香囊,闻了一下,收好。
“我去调‘逐浪号’。”他说,“双帆双桨,抗风好,带三天的水和干粮。换林三掌舵,他在南海跑了十五年,认暗流比认路还熟。”
“你不怕危险?”
“怕。”他看着她,“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想出海。”
阿沅没推辞。她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拐一拐走到自己的包前,拉开拉链,开始清点东西。小刀、调味料、三只砂锅、药包、干米粉、盐糖罐、一小袋鱼丸粉。
“你这是要开海上饭馆?”萧砚靠在门边问。
“我是要活命。”她头也不抬,“你以为风大就能饿死我?我要是倒了,谁给你试毒?谁告诉你哪碗汤里有线索?”
萧砚闭嘴了。
阿沅把厨具箱合上,试了试重量,塞了块防震布进去。她转身看着他:“我跟你去。不是因为你保护我,是因为图是我发现的,路是我认的,事——我说了算。”
萧砚看着她,点头:“行。你管厨房,我管船。”
阿沅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码头还没人。海风吹着,小船轻轻晃。逐浪号停在远处水道上,帆没升,甲板上只有林三在检查绳子。
阿沅拄着一根新削的竹杖,慢慢走下台阶。她穿了干净的月白裙子,外面套着靛青围裙,头发别着木簪,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响。脚踝疼,但她没让人扶。
萧砚跟在后面,肩上换了新绷带,袖子卷起,露出手臂。他提着两个包,一个是她的厨具箱,一个是他的兵器匣。
到了岸边,阿沅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在睡。屋顶冒烟,鸡在叫,狗趴在门口。她住了两年的地方,灶是她垒的,摊是她摆的,故事是她听来的。她没大声告别,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枚贝壳,摸了摸上面的刻痕,随手扔进海里。
她转过身,走上跳板。
萧砚跟在她后面登船。林三迎上来,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这两人不是来打鱼的,也不问去哪儿。该知道的,自然会说;不该问的,不说最好。
“升帆。”萧砚下令。
林三拉绳,主帆升起,风一吹就鼓满了。副帆也展开,船身一震,开始动了。
阿沅站在船头,手抓着栏杆。风吹起她的裙子和头发,她没回头,只看着前面。
太阳从海面升起,金光照在水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天和海连成一线,颜色由深变浅,远处像是藏着答案。
萧砚走到她身边,打开折扇摇了两下。扇面是白的,什么也没画。他收起扇子,插进腰带。
“你说,”阿沅忽然开口,“到了岛上,先做什么?”
“找水。”萧砚说,“然后你生火做饭。”
“聪明。”她笑了笑,“要是真有秘密,不会在大殿里,得在灶灰底下找。”
“那你得带铲子。”
“厨具箱最底下压着呢。”
萧砚侧头看她,她眯着眼望前方,嘴角微扬,眼里有光。
船穿过晨雾,划出一道白线。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排模糊的影子。风大了,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
阿沅握紧栏杆,脚踝一阵疼,她没松手。
萧砚站到她旁边,左手轻轻搭在船篷的支架上,随时可以扶她。
谁都没再说话。
海在脚下流动,天在头顶展开。前面是未知的岛,是三十年前的图,是可能解开一切的钥匙。
船帆鼓满,逐浪号像箭一样,驶向大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