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慢慢散开,海面上灰蒙蒙的。逐浪号停在离岸三十丈外的礁石区,船身轻轻撞着暗礁。林三站在船尾掌舵,没有再往前走。水太浅,大船过不去。
萧砚脱下外袍,卷起裤腿,把竹杖插进沙地。他转头看阿沅,她正坐在小船边上,低头解脚上的布带。脚踝还是肿的,走路一瘸一拐,但从码头出发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背你。”他说。
“不用。”阿沅摆手,“我能自己走。”
她扶着船沿下水,海水漫到小腿。每走一步,脚踝都疼一下。她咬紧牙关,手指掐进手掌,硬是没停下。萧砚走在前面,一手拿着竹杖探路,一手虚扶在她身后,不碰她,但随时能扶住她。
岸边站着五个人。三个年轻人拿着木矛,排成一排;一个老人拄着贝壳做的拐杖,站得高一点;还有一个孩子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半截海螺,盯着他们看。
没人说话。
阿沅走到离沙滩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弯腰打开厨具箱,从上面拿出一块干饼——昨晚用鱼粉和米粉压的,没油没盐,就是耐放。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砚,另一半放在一块扁平的黑石头上,然后后退三步,双手垂下。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老人盯着那块干饼看了很久。终于抬手,冲两个年轻人点点头。两人走上来,一个用矛尖拨了拨饼,另一个蹲下闻了闻,摇摇头。老人这才挥了拐杖,让他们回去。
阿沅松了口气,腿有点软。
她顺势坐在一块礁石上,假装整理箱子,其实一直在看对面的村子。房子都是低矮的,底下是石头,上面是木头,墙缝里塞满贝壳,屋顶铺着晒干的海藻,像一排趴着的乌龟壳。几户人家冒出炊烟,飘得很低,风把味道吹过来——没有肉味,也没有炒菜香,只有一点煮艾草的苦味。
孩子们在空地上跑,光着脚,穿麻布短褂,但没人靠近海边。有个小女孩差点踩进海水,立刻被大人拉回去,还被打了一巴掌。
阿沅皱眉。
她掏出小刀,在箱底划了几道:贝墙、海藻顶、怕水、不吃油荤。
萧砚站在她身边,忽然拿出一枚铜钱,托在手心走向老人。他指了指天,又指了远处的山,做了个问路的手势。
老人摇头。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往下压,指向海底,嘴里说了句话。声音很哑,字听不清,像是很久没人说过的老话。
萧砚听不懂,又指了指自己和阿沅,做了个“住一晚”的动作。
老人还是摇头,重复一句:“归墟不纳外物。”
阿沅听见了,心里一动。归墟?她在渔村听过这个词,说是海底深渊,会吞船吞岛,有去无回。可眼前这岛明明有人住,也活得好好的。
她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一张鱼皮纸。是昨晚照着汤里的纹路画的,山围着水,水道弯弯,中间一点红,像灶心的位置。她摊开纸,举起来给老人看。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老人的拐杖“咚”地杵在地上。他盯着那张图,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发抖。下一秒,他挥手,两个年轻人快步上前,一把拿走鱼皮纸,转身往村里跑。
阿沅想追,被萧砚拦住。
“别动。”他低声说,“他们怕的是这张图,不是我们。”
阿沅抿嘴,没说话。
太阳偏西,风开始往岸上吹。他们没被放进村,也没被赶走,就留在这片沙滩上。萧砚找了个背风的岩壁,铺开防水布,让阿沅坐下休息。
“你觉得他们是谁?”她问。
“不知道。”萧砚靠着石头,手里拿着折扇,“但能在这地方活这么多年,肯定不简单。”
阿沅点头。她看着村子,发现有些屋顶的海藻颜色不一样,补过好几次,边角用绳子绑着。有一户门口挂着串骨头做的风铃,风吹过去,“咔哒咔哒”响,听着吓人。
她正想着,天上突然打雷。
雨来得很快,大颗雨点砸下来,打在沙地上冒烟。萧砚一把拉她起来,两人赶紧往岩洞跑。洞不大,刚好够两人躲,里面堆着碎石和干海带,像是有人常来。
他们刚进去,大雨就落下来。
萧砚守在洞口,折扇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外面。阿沅缩在角落,抱着厨具箱取暖。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半夜,雨小了些。
洞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警觉。
一个女人出现在洞口,中年年纪,披着海藻斗篷,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她没进来,把碗放在洞口的石头上,又放下一束干海带,转身就走,脚步很轻。
萧砚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才拿起陶碗闻了闻——是水。他倒一点在沙地上,水渗下去,没变色。又捡起海带仔细看,没毒。
“可以喝。”他说。
阿沅接过碗,小口喝了两口。水很清,有点海风的味道。
她抬头问:“你说这是好意,还是试探?”
“都有可能。”他靠在洞口,没睡,“也可能,他们在等我们做什么。”
阿沅想了想,从裙子上撕下一小条布,用炭笔画了个鱼形——是沈大海教她的渔村记号,意思是“平安归来”。她把布条系在竹杖顶上,插在洞外的泥地里。
风吹得竹杖晃,鱼形布条轻轻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升起一层薄雾。阿沅走出岩洞,第一眼就看那根竹杖。
还在。
布条不见了。
她盯着泥地看了很久,没说话。
萧砚从船上拿来干粮,递给她一块。两人坐在礁石上吃早饭,眼睛都看着村子方向。村门开了条缝,有人影一闪而过,像是在偷看他们。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谁也没说接下来怎么办。
阿沅咬了一口干饼,嚼得很慢。她看着那座环山的方向,山腰有云绕着,像一条白带子。她忽然想起汤里的纹路,那点红,是不是就在云下面?
她刚想开口,眼角却看见海滩另一侧的礁石间,有艘小船悄悄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戴眼罩的男人,右手是铁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