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礁石上,水洼里的倒影晃眼睛。阿沅靠着岩壁坐着,脚踝还在疼。她掐了掐小腿,试试有没有力气。手上沾着沙子和血,指甲缝黑了。
萧砚坐在她旁边,左肩的布被撕开,伤口红肿。他没说话,把折扇夹在胳膊下,用手撑地站起来。骨头响了一下。
“还能做饭吗?”他声音很哑。
“能。”阿沅点头,“粥锅没坏,盐还有一半,够用。”
她伸手,萧砚弯腰拉她起来。两人站不稳,互相扶了一下。阿沅拖着伤脚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咬牙。厨具箱还在原地,盖子开着,里面的陶罐没碎,油布卷也没坏。
他们一瘸一拐往回走,回到昨晚住的渔屋。屋子歪在坡上,屋顶漏风,墙是泥和竹片糊的,但灶台还好。阿沅进门先摸锅底——没裂。她松了口气,把箱子放在灶前,开始清点东西。
有三块鱼干,半筐芋头,一小篓蛤蜊,还有几个蛋。都是昨晚带来的。她找出炭炉,又从角落捡了几根干柴。
“你去捡点柴火。”她说,“别靠近村门,在外面转一圈就行,让人看见你在做事。”
萧砚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出门沿着屋檐走,动作慢,肩膀一耸一耸地疼。他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蹲下,扒枯草,捡断枝,码成小捆。
没人开门。
可窗户后面有动静。一个孩子探头,被大人一把拽回去。门关上了,声音很轻,但阿沅听见了。
她低头吹火,火苗烧起来,噼啪响。锅里加水,放芋头,切鱼干,撒紫苏。香味慢慢飘出来,先是腥鲜,后来变暖。风吹着香气往村里走。
她端出第一碗海鲜芋羹,放在村口的大石台上。白瓷碗,青边,是沈青做的。她摆好勺子,退后两步,自己坐回灶边,舀了一小口喝。
“我娘说过,饿的人闻到饭香会想起家。”她声音不大,也没抬头。
风把这话吹进每一家门缝。
没人动。
她又端出第二道:炭烤乌贼卷,刷了蜜糖和酱油,外焦里嫩。第三道是咸鲜蛤蜊粥,第四道蜜渍海葡萄,亮晶晶的像糖珠子。第五道姜糖炖海燕窝,温着没揭盖。
五碗菜排开,冒着热气。
终于,一个老人拄着拐走出来。他穿灰布衫,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裤腿卷到膝盖,脚底全是茧。他站在石台前,盯着那碗芋羹,不动。
阿沅没说话。
老人低头闻了闻,皱眉,像防着有毒。他犹豫一下,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突然,他身子一震,手抖了一下。
那口羹咽下去,他站着没动,眼眶红了。他放下勺,转身回家。
十分钟后,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破陶碗。
他走到石台前,把空碗轻轻放下,看阿沅一眼,点点头,走了。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什么。
接着,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出来,远远看了会儿,放下两个贝壳当碗,拿走一小碟蜜渍海葡萄。孩子吃了一口,眼睛亮了,笑了。
又有年轻男人走近,抱臂站着,冷笑:“厨艺好有什么用?能挡风浪?能赶邪祟?”
阿沅抬头看他:“不能。但能让人记住自己是谁。”
那人愣住,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傍晚时,他悄悄把一碗吃完的蛤蜊壳放在石台边上。
天快黑时,阿沅端出最后一道菜。
日月双贝盏。
一边是乳白蚌汁炖蛋,滑嫩;另一边是红蟹膏煨豆腐,香润。两样分开,不混在一起。
她把盏放在石台中间,轻声说:“岛上的人活得像藏在壳里的贝,怕被人撬开。可要是永远不开口,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光?”
话刚说完,那个断指的老渔夫正好路过。
他盯着那盏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抹脸。一滴泪掉进蚌汁里,荡开一圈波纹。
“像……我死去的妻子做的味道。”他声音哑,说完就走,背影弯着。
村里人开始动了。
有人上前添羹,有人默默送来干柴。一个中年妇人低声对阿沅说:“东崖有个干洞,夜里常有火光。”
一个老者说:“潮退三丈时,海底石阵会露出一条路。”
阿沅听完,只点头,没多问。
她盛了一碗温热的芋羹,递给妇人:“谢谢你告诉我。”
对方一愣,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夜深了,灶火没灭。
阿沅坐在灶边,脚边放着竹杖,脚踝缠着布条。她手里捏着一块鱼干,慢慢嚼,眼皮发沉。白天的疼还在,但她嘴角翘着。
萧砚坐在不远处,肩伤包好了,袖口还有血迹。他在补一张破网,动作笨,线总打结。但他没停,一针一线地缝。
几个孩子围在石台边,偷吃剩下的蜜渍海葡萄。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中,朝阿沅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但气氛不一样了。
风还是咸的,海还是黑的,可屋里有了灯,灶上有热饭,桌上多了几副碗筷。
阿沅抬头看天,云缝里露出几颗星。
她小声说:“明天我做葱油拌面。”
萧砚手一顿,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没看他,低头吹了吹灶里的火。
火星飞起来,像小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