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呼吸。
这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拽回江稚鱼近乎崩溃的心。冻得发僵的脑子飞速运转，求生的念头压过所有疲惫。
“哥，把他放平，挪到那块干石头上！”她语速急促，语气不容置喙。
江亦辰此刻全然听从安排。他咬着牙，费力将裴烬沉重的身躯拖到平坦干燥的岩面，轻轻放平。
刚一松手，视线便落在裴烬后背大片深色湿痕上。他下意识伸手想帮人侧过身，方便控出呛入的积水，指尖触到破烂衣料，底下是一片黏腻湿滑。
浓烈血腥味混着潭水寒气，直钻鼻腔。
江亦辰脸色骤变，抬手小心撕开早已被划得支离破碎的衬衫。
一道长长的豁口赫然入目，从左肩胛斜劈至腰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想来是坠落时撞上锋利岩石所致。
伤口在冰冷水潭里浸泡许久，边缘皮肉泛白发胀，模样触目惊心，远比额角的撞伤凶险百倍。
“糟了。”江亦辰低喝一声。
纵使从前恩怨纠葛，可方才是这个人拼死救下他们兄妹。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扯下自身T恤，刺啦一声撕下一大块相对完整的布料，层层叠叠叠厚，狠狠按在伤口处止血。
潭水低温早已让血液凝固变慢，鲜红的液体依旧顺着布面缓缓渗出，染红他整个指缝。
天色转眼沉了下去。
夕阳彻底隐没在山脊之后，山林气温断崖式下跌。寒风如刀，刮在湿透的身上，一点点抽走残存暖意。
裴烬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并非神志清醒的反应，纯粹是重度失温引发的痉挛。长睫凝起细碎水汽，唇瓣泛出浓重青紫。
江稚鱼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片冰寒，心头骤然一紧。可指尖挪到脖颈，却又摸到皮肉下悄然攀升的滚烫。
是高烧。
失温、重创失血、疑似颅脑损伤，如今再加上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
危险层层叠加，每一项都足以致命。
江稚鱼心底警铃大作，焦虑疯狂蔓延。
“别按了，止不住的！”她当即出声打断，声音被冷风冻得发颤，思路却格外清晰，“你立刻去附近搜集干柴、引火物，越多越好，必须马上生火回暖！”
江亦辰回过神，看着幽暗幽深的密林，重重点头：“看好他，我快去快回。”
话音落，他拖着疲累身躯，深一脚浅一脚扎进岸边树林。
河滩之上，只剩江稚鱼与昏迷不醒的裴烬，耳畔只剩瀑布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她不敢耽搁，跪在人身旁，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岩缝、灌木丛。
止血、消炎，眼下最缺能用的东西。
脑海里疯狂翻找原著情节，想起书中一段野外求生描写，提及过一种蕨类植株，根茎可敛血解毒。
视线骤然定格在岩壁缝隙间。羽状复叶，叶缘带着细锯齿，正是她要找的那种蕨草。
江稚鱼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连根拔起几株。来不及细细清理泥土，随手拂去表面浮尘，寻来两块平整石块，将肥厚根茎放在中间，用力反复捶砸。
砰砰的敲击声，淹没在水声里，却成了此刻唯一与死神抗衡的节奏。
不多时，江亦辰抱着一大捆枯枝、干草匆匆折返。
“这些够吗？”
“够了。”江稚鱼抬头，“你会钻木取火吗？”
江亦辰面露苦笑：“哪会这个。”
口袋里的打火机必定早已进水报废，二人心里都清楚。他不死心，挨个翻遍衣袋，最后在冲锋衣内侧防水暗袋里，摸出一只裹着密封塑料袋的户外打火机。
这是早前陪长辈进山垂钓所备，遗忘至今，偏偏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啪嗒一声。
幽蓝火苗迎风亮起，在寒风里稳稳跳动。
火堆很快燃起，橘红火光驱散寒意，也照亮三人苍白疲惫的脸庞。
“哥，帮我把他翻成侧趴姿势。”江稚鱼捧起捣成墨绿色的草药泥，深吸一口气。
火光映照下，后背的伤口愈发狰狞可怖。她小心揭下早已吸饱鲜血的布条，取过被潭水打湿、又在火边烘至半干的衣角，一点点拭去伤口周边污渍。
动作轻缓细致，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清理妥当，她将带着淡淡草腥的药泥，均匀敷满整道长伤。
冰凉草药触到滚烫皮肉的刹那，裴烬紧蹙的眉峰微微舒展，身上剧烈的颤抖，也稍稍平复下来。
处理完伤口，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默默脱下湿透的外套，用力拧干积水，一左一右轻轻盖在裴烬身上。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彼此紧靠。在这片荒寂山林里，成了唯一的依靠。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
山间长夜漫漫，寒意彻骨。林间断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听得人心弦紧绷。
裴烬始终深陷昏迷，身躯烫得惊人，像一块坠入冰水的烙铁。干裂的唇间溢出零碎呓语，字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江稚鱼不敢合眼。她每隔片刻，便撕下布条浸上潭水，拧干后敷在他额头物理降温。布条很快便被高热烘干，她便反复往返水边，循环不止。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望着裴烬因高烧泛出潮红的侧脸。往日里那双锋芒毕露、满是算计的眼眸紧紧闭着，长睫垂落，勾勒出几分脆弱。
褪去杀伐狠厉，抛开权谋争斗，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普通人。
江稚鱼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个原著里符号化的反派，生命同样鲜活，也同样脆弱。而他的生死，此刻就握在自己手中。
时间在煎熬中缓缓流淌。
又一次拧好湿布，俯身敷上裴烬额头时，一阵异样声响，顺着夜风从遥远天际飘来。
声响极淡，混杂在瀑布轰鸣与林间风声里，若不仔细分辨，几乎无从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