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滑出黑洞已经十七分钟了。主控室的灯不再闪,系统数据都正常,跃迁引擎开始冷却,氧气也恢复了。但舱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欧阳振华还站在主控台前,背着手,手指抓着台子边缘。他没动,也没说话,只盯着星图上那条新航线。线是直的,伸向一片没标记过的星空。
他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每次吸气,胸口还是疼,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拉。嘴角有干掉的血,裂开了一点,渗出血丝。他没去擦。
弹幕还在动,但慢了很多。不再是“出来了”“活了”,而是变成:
【老师你坐下吧】
【别硬撑了】
【我们都在】
欧阳振华扫了一眼屏幕,没回应。他知道这些消息来自不同星球,有的离得很远。他们没关直播,一直守着。
这就够了。
他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舱里很清楚。
“还有人醒着吗?”
副控位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云瑶抬起头,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有点白,但眼神稳住了。
“我在。”她站起来,动作有点僵,“我刚回放了您破黑洞的那一幕,看了三遍。”
她说得慢,但清楚:“以前遇到难事,我就想躲,等别人解决。可刚才,我脑子里全是您讲的《基础吐纳经》第一句——‘心不乱,则气不散’。我就一遍遍念,手抖,但没闭眼。”
她顿了顿:“我知道怕很正常。可如果连看都不敢看,以后怎么办?”
欧阳振华转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云瑶肩膀松了下来。
她打开笔记板,调出刚才的影像,又停下,咬了下嘴唇:“老师,您明明快撑不住了,为什么还能打出那一掌?”
欧阳振华没马上回答。他抬起右手按住控制台,转身朝公共舱走去。脚步沉,膝盖响了一下,但他没停。
门开了。
里面有七八个学员,有的靠着墙,有的低头看终端,没人说话。灯还不太亮,一闪一闪的。
他走到中间站定,背着手,像平时讲课一样。
“刚才那一击,”他开口,声音哑,“我不是靠自己撑下来的。”
大家抬头看他。
“是你们没关直播,是你们还在听。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看着每个人:“所以今天,我们都该记住: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怕,而是明明害怕,还往前走。”
舱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男学员小声说:“我……尿裤子了。”
有人笑了,笑声很轻。
“我也是。”一个女学员接话,“但我一直开着麦克风,把声音传出去。我觉得,哪怕只能传个呼吸,也算坚持。”
“我也录了。”云瑶走进来,站到他身后,“我把全过程都存了,包括您的动作和呼吸。以后遇到难关,我就拿出来看。”
欧阳振华看着她,这次点了头。
“好。”
他看向所有人:“这条路不会太平。我们还会遇到更强的引力,更怪的空间,可能再撞上黑洞。科技会坏,能源会用完,护盾会破。但只要还有人听,有人学,这条路就不会断。”
他声音低了些:“你们要做的,不是成为我,而是成为你们自己。下次危机来了,能站出来说一句——‘我能行’。”
弹幕又多了:
【我现在就想回去练呼吸法】
【我们星球成立了共修小组】
【老师,下次我一定不关直播】
欧阳振华没说话。他慢慢转身,扶着墙走回主控室。脚步不稳,背却挺得直。
云瑶跟上来,坐到副控位,打开笔记板,快速写:
冷静是勇气的前提。
恐惧不可怕,逃避才可怕。
听懂一句话,就能活下来。
记住一个人,就能站起来。
她写完,抬头看舷窗。
外面是星空,星星很多,远处有一片星尘带,慢慢转动。
欧阳振华坐在主控椅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手放在扶手上,指尖还在抖,但呼吸稳了。
直播还在继续。
弹幕少了,不再是急问,变成留言:
【我刚突破第二重】
【我们全家开始练吐纳】
【老师,我会一直听着】
他睁开眼,看屏幕右下角的人数——三千七百万。比平时多一倍。
他没说话,点了确认键,把直播设成“持续传输·低功耗”。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左耳后的芯片。那里还有点热,是刚才用力留下的。
他放下手,看星图。
航线还在延伸。
目标已锁定,两小时后开始跃迁。现在飞船滑行,非核心系统都关了,省电。
他靠在椅背上,没再动。
云瑶回头:“老师,要我接手监控吗?”
他摇头:“不用。我还醒着。”
三个字,说得慢,但有力。
她点头,继续整理数据。
舱外,星光静静照着。
飞船穿过一片薄云,外壳泛起蓝光。远处一颗星星一闪一闪,每三十秒一次。
欧阳振华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地球的沙漠里,他第一次背出口诀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道”,只知道念那些话,心跳会变慢,风吹脸上也不疼。
现在他懂了。
“道”不是力量,不是神通,也不是长生。
它是你站在最危险的时候,还能说出“能”的那一刻。
是他坐着,腰背依然挺直。
是他听见弹幕说“我也在”,嘴角微微扬起的瞬间。
云瑶突然抬头:“老师!你看那边!”
欧阳振华停下动作,看向窗外。
那片星尘,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爆炸,不是闪光,是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频率,和《潮汐呼吸法》第一式,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