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你神神秘秘把我拽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沈慕羽捏着眉心，满脸无奈与无奈。他刚从校场练完兵回来，一身风尘尚未褪去，便被白沁柔不由分说拉到雅致的暖阁中。屋内熏着清雅的安神香，暖意融融，衬得眼前自家娘亲眼底藏不住的促狭，让他心头隐隐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
白沁柔却笑得温婉从容，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纤白手指轻轻掀开身前玉案的檀木抽屉，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质感温润的沉香木盒，指尖轻推，将木盒稳稳送到沈慕羽面前。
“你且看看，”她放缓了语调，语气藏着几分撮合的意味，“这是今日林夫人专程登门送来的，说是她家静仪姑娘，特意为你备的物件。”
沈慕羽垂眸落在那只木盒上。
沉香木纹理细腻深沉，带着天然沉静的木质清香，盒身打磨得光滑无棱，边角雕琢着极简的云纹，一看便知是精心炮制的上好物件。他指尖微顿，心底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一时只觉万般无奈。僵持思忖片刻，终究是拗不过娘亲殷切的目光，伸手轻轻拿起木盒，缓缓掀开盒盖。
盒盖内侧，竟是浮雕而成的一枝幽兰。刀法精妙绝伦，花瓣舒展柔韧，花茎纤细挺拔，连叶上细碎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宛若凭空生在木上，清雅风骨尽数凝于方寸之间。
盒底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柄折叠折扇。
沈慕羽抬手将折扇取出，触手微凉轻盈，扇骨亦是同料沉香木，一根根扇骨之上，皆细细雕琢着细碎兰纹，纹路流畅婉转，精致得恰到好处，不显繁复堆砌，反倒透着一股君子清雅之气。
待他指尖一捻，轻轻将扇面展开，一派温润景致骤然铺展眼前。
素白扇面上，是一整幅水墨兰花开卷图。墨色浓淡相宜，层次错落有致，幽兰缀于青石之间，迎风轻绽，清雅脱俗，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空谷幽兰的淡然风骨，氤氲着温柔恬淡的意境。扇面右上角，题着一行隽永瘦金小字，笔锋利落又不失柔和：兰花拟君子，微雨燕双飞。
字迹清隽飘逸，风骨卓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的笔力，一看便是自幼浸淫笔墨、深得书法精髓之人所作。
最是绝妙的是，扇面之上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雅兰香，不似寻常熏香的刻意浓烈，清浅绵长、沁人心脾，想来是作画之人特意以新鲜兰花浸纸制扇，将花香悄然锁于纸面。此扇合拢之时，修长规整，通透温润似整块无瑕玉如意；展开之时，素面清雅，兰香四溢，流云雕花点缀扇骨，匠心独运，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慕羽握着折扇，指尖摩挲着细腻的扇面，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真切的喜爱。他素来偏爱这般清雅素净、风骨天成的物件，这柄兰扇，无论是形制、气韵还是暗藏的心意，都恰好合他心意。
可喜爱归喜爱，他心底的分寸与底线，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他缓缓收扇，神色归于端正，看向身侧含笑的白沁柔，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推脱：“娘亲，此扇用料名贵、做工精巧，更是饱含心意，太过贵重。不过是寻常相识，我平白收下这般厚礼，实在不妥。”
白沁柔闻言莞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笑意温柔又笃定：“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林小姐一片赤诚心意，贵在情分，不在价值。自古以来，折扇便是君子信物，讲究缘分成双，唯有心性相合之人持握，方能衬出它的风骨灵性。你且扪心自问，这柄扇子的清雅气质，难道不与你极为相配吗？”
沈慕羽一时语塞，垂眸望着掌心的折扇，薄唇微抿，久久无言。
娘亲所言不假，他初见此扇，便心生欢喜，可越是合意，他越是不敢轻易收下。
世人皆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林家此番特意遣夫人登门赠礼，绝非单纯的邻里交好、晚辈致意这般简单。
林静仪的心意，林家父母的心思，他早已心知肚明，这般暗藏联姻心意的贵重信物，一旦收下，便是默认了这份牵扯，日后便是百口莫辩。
沉默良久，他再次抬眼，语气坚定：“娘亲，无功不受禄。我与林姑娘并无深交，未曾帮过林家分毫，这般厚礼，我万万不能收下。”
白沁柔见他油盐不进，终于收起笑意，无奈叹了口气，索性直言道破其中缘由：“罢了，娘亲便与你实话实说。你父亲前几日与林寺卿闲谈，定下了一桩小事。再过几日便是皇家秋猎，你身为镇国少将军，自然是要随圣驾赴猎场。林寺卿届时亦会随行，他家中独女静仪，自幼深居闺阁，从未见过围猎盛景，此番也会一同前往。”
她看着神色渐冷的儿子，继续软声劝道：“林夫人托我传话，秋猎猎场山林辽阔、野兽横行，刀剑无眼，静仪一介娇弱闺阁女子，无人照拂，他们终究放心不下。便是希望秋猎之时，你能多照看一二，护她周全，仅此而已。”
沈慕羽闻言，眉心骤然紧蹙，心底的不耐愈发浓重，当即冷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既然知晓猎场凶险、危机四伏，一介闺阁女子，何苦非要凑热闹？老老实实待在城中府邸便是，何必多此一举，还要旁人特意照拂？”
“你这傻孩子，怎么如此不开窍？”白沁柔又气又无奈，伸手轻点他的额头，“秋猎乃是世家子弟、名门贵女齐聚的盛会，这般绝佳的相处机缘，多少人求之不得？静仪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心性样貌皆是上上之选，这般好的姑娘，你不懂得珍惜！”
“娘亲，我的婚事，我自有主张，无需旁人费心安排。”沈慕羽扶着额头，只觉满心疲惫，不愿再多纠缠，匆匆收起折扇放回木盒，起身躬身一礼，“若无其他吩咐，孩儿先行回房了。”
说罢，不等白沁柔再劝，他转身便快步走出暖阁，步履仓促，分明是刻意逃避。
“你这孩子，跑什么呀！”白沁柔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苦笑，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
夜色悄然浸染皇城，一轮皓月高悬墨蓝色夜空，皎洁月华倾泻而下，如水似霜，温柔覆满亭台楼阁、青砖黛瓦，将整座府邸衬得静谧清幽。
沈慕羽独自立在廊下，晚风习习，吹动他月白长衫衣角。他抬手取出怀中的沉香木兰扇，指尖轻轻抚过扇面的幽兰纹路，缕缕兰香萦绕鼻尖，清雅依旧。
可此刻握着这柄合意的折扇，他心底却无半分欢喜，只剩万般纠结与无奈。月下孤影，清风为伴，他静静伫立良久，终究是对着漫天月色，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又无力的叹息。
人情牵绊，世俗姻缘，最是让人脱身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