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开的时候，所有的等待便都有了归宿。」

　　从湖州离开时，江南的秋雨跟了一路。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水墨。夏原野开车，江长风坐在副驾，腿上摊着地图。

　　“接下来去哪？”夏原野问。

　　江长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罕萨山谷。”

　　罕萨山谷，位于巴基斯坦北部，喀喇昆仑山脉深处，被称为“香格里拉的原型”。

　　“罕萨……”夏原野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微扬，“听说那里的杏花，春天开起来像粉色的雪。”

　　“现在不是春天。”江长风看了一眼日期，“十一月底，杏花早谢了，叶子也该落光了。”

　　“那去看什么？”

　　“看杏花谢了之后的山谷。”江长风合上地图，“看没有游客的时候，那里真实的样子。”

　　夏原野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越来越有小江老师的风格了，专挑没人爱看的时候，去没人爱去的地方。”

　　“跟你学的。”江长风回敬。

　　车子一路向西。从浙江到江西，再到湖南，地势又逐渐升高。

　　手机里的歌单从江南小调换成西北民歌，又从民歌换成一些异域风情的器乐曲，呃，夏原野准备的，说是“提前进入状态”。

　　四天后，他们抵达喀什。

　　这是中国境内的最后一站。再往西，就是帕米尔高原，就是国境线，就是另一个国家。

　　喀什的空气中飘着烤馕和羊肉串的香味，街上的面孔开始变得不同。

　　他们在老城边找了个旅馆住下，房间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

　　“明天去办签证和边境手续。”夏原野一边整理背包一边说，“巴基斯坦的签证我提前申请了，但还需要一些文件。顺利的话，后天能出发。”

　　江长风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走过的几个裹着头巾的女人。她们提着菜篮，说说笑笑，阳光在她们鲜艳的衣裙上跳跃。

　　“紧张吗？”夏原野走到他身边。

　　“有点。”江长风诚实地说，“第一次出国，还是去这样的地方。”

　　“怕什么？”

　　“不知道。”江长风想了想，“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还有呃，安全的问题。”

　　夏原野拍拍他的肩：“有我呢。而且，罕萨很安全，那里的人以热情好客闻名。至于语言……”

　　他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学了一点乌尔都语的基本用语。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厕所在哪……够用了。”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江长风不免开始怀疑，这人怕不是提前翻了计划书？

　　第二天，他们在喀什奔波了一天，去外事办公室，去海关，去换汇，去采购一些进山需要的物资。

　　傍晚，所有手续办妥。

　　“明天早上五点出发，”夏原野说，“先坐车到红旗拉甫口岸，过境，然后在巴基斯坦那边找车去罕萨。路况不好，可能要一整天。”

　　“那么久？”

　　“边境地区，路就这样。”夏原野摊开一张更详细的地图，指着一条蜿蜒的线，“看，喀喇昆仑公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跨境公路。风景绝美，但也绝险。”

　　江长风看着地图上那些密集的等高线，最高处海拔超过四千米，比他们去过的雨崩还高。

　　“海拔……”他犹豫着。

　　“没事，我们慢慢适应。”夏原野说，“而且罕萨山谷本身海拔只有两千多，比喀什还低。难的是路上那几个垭口。”

　　他顿了顿，看着江长风：“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停。不急。”

　　江长风摇头：“不用。我能行。”

　　夏原野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好。那早点睡，明天要起很早。”

　　然而那晚江长风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脑海里闪过各种画面。

　　凌晨三点，他彻底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江长风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人的轮廓。他睡得沉，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像个孩子。

　　这个人……江长风心理的感觉很奇怪，既让人不安，又让人安心。

　　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车子是一辆半旧的越野车，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叫艾力。

　　后排堆着他们的背包和器材，江长风和夏原野挤在副驾和后排之间的加座上。

　　车子驶出喀什，驶向帕米尔高原。

　　云落地为川，风凝固成山，这里的景象浑不似人间，倒像是另一番茫茫天地。

　　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有些路段有塌方的痕迹，碎石散落在路上。

　　艾力放慢了速度，专注地盯着前方，车里放着维吾尔语的情歌。

　　“这条路，”夏原野低声对江长风说，“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和巴基斯坦一起修的。每公里，据说都有一条人命。”

　　江长风看向窗外，突然觉得，不是他在眺望高原，是高原在无边无际地眺望远方。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修路？”

　　“嗯。”

　　夏原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地方太偏，太高，太远，如果不修路，这里的人将会永远孤独。”

　　就像是河在河的远方，人也追逐着山川，这里若不似人间，也定会是有人间的风，人间的灯火。

　　于是，路便成了那灯火的倒影。

　　仿佛人间光明的愿望是如此强烈，它的影子穿透泥土，化为道路，逆向生长，去照亮更远的黑暗。

　　上午十点，他们抵达红旗拉甫口岸。

　　那是一个建在海拔四千七百米处的边境检查站，四周是终年积雪的雪山。

　　手续办得还算顺利，中国这边盖章放行，他们步行穿过一道铁门，进入巴基斯坦一侧。

　　然后，一切都变了。

　　建筑风格，人们的衣着，标语上的文字，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都成了另一种样子。

　　巴基斯坦这边的边防人员穿着深绿色军装，留着浓密的大胡子。

　　检查了他们的护照和签证，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了几句，然后挥手放行。

　　“欢迎来到巴基斯坦。”其中一个军人微笑着说。

　　他们上了一辆等在口岸外的吉普车，这位司机叫哈桑，倒是能跟夏原野对上电波。

　　“去罕萨？那可是个好地方。现在是淡季，没什么游客，但也很美。你们待多久？”

　　“大概一周。”夏原野说。

　　“一周？够看很多了！我可以带你们去很多地方，巴尔蒂特古堡，鹰巢，还有我最喜欢的湖边……”

　　车子沿着喀喇昆仑公路继续向南。

　　江长风举着相机，却很少按下快门。不是因为不美，是因为太美了，美到让人失去拍摄的欲望，只想用眼睛看，用心记。

　　“不拍？”夏原野问。

　　“拍不过来。”江长风放下相机。

　　下午三点，他们抵达罕萨山谷。

　　不再是岩石和冰川，开阔的河谷扑面而来，远处雪山环抱，海拔七千多米的拉卡波希峰，更是这里的万象。

　　村庄散落在河谷两侧，是用石头和木头建的，有些房子还刷成了白色、蓝色或者是粉色。

　　“到了！”哈桑兴奋地说，“这就是罕萨！”

　　他们住的客栈在河谷高处，是一个传统的罕萨民居改造的。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客栈的主人阿里说，“春天最好，杏花开满山谷，像粉色的云。现在只有光秃秃的树枝。”

　　“我们就是来看光秃秃的树枝的。”夏原野笑着说。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好！好！那你们来对了！现在的罕萨，才是真正的罕萨，没有游客，只有我们自己的生活。”

　　安顿下来后，两人走上客栈的屋顶平台。视野开阔，整个河谷尽收眼底。

　　那天晚上，阿里请他们一起吃饭，炖羊肉，烤馕，一种用杏干和坚果做的甜点，还有罕萨特有的杏子酒。

　　饭桌上，阿里讲起罕萨的历史和文化。他说，罕萨人自称是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留下的士兵的后代，所以有欧洲人的面部特征。

　　这里的人很长寿，百岁老人很常见，秘诀是健康的饮食和积极的生活态度。

　　罕萨曾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有自己的王和语言，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才并入巴基斯坦。

　　“今天累了，早点休息。”阿里介绍完后说道。

　　那晚江长风睡得很沉，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海拔。

　　第二天，他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夏原野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碗：“阿里给的，当地早餐，杏干煮的粥。”

　　“今天怎么安排？”江长风问。

　　夏原野说：“阿里要带我们去一个更偏远的村子，那里有老人在用传统方法种杏树。”

　　“种杏树还有传统方法？”

　　“有。”夏原野笑了，“这里的杏树，很多都有上百年树龄。它们不是随便种的，要选地方，修梯田，建灌溉系统，是一门学问。快点吃，吃了好走。”

　　目的地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村里的老人听说有中国人来，呃，阿里介绍时这么说的，都很热情。

　　一位叫阿卜杜勒的老人，八十多岁了，腰已经弯了，主动提出带他们去看杏园。

　　那是村子后面的一片梯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每一层都用石头垒得整整齐齐，里面种着杏树。

　　“这些梯田，是我爷爷的爷爷修的。”阿卜杜勒说，阿里在一旁翻译，“那时候没有机器，全靠手和背。石头从河里捡上来，一块一块垒上去。”

　　他走到一棵树前，伸手抚摸树干：“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我爸爸说，种一棵树，就是给未来留一份礼物。”

　　夏原野在拍梯田的灌溉系统，那是一个复杂的水渠，从雪山融水引下来，经过一道道闸门，分流到每一层梯田。

　　“这水真凉。”他沿着水渠走，不时蹲下拍照，或者用手试水温。

　　阿卜杜勒点头：“这水养活了这片杏园，也养活了我们的祖先。水在，杏树就在，杏树在，村子就在。”

　　傍晚，他们回到阿卜杜勒家，老人的妻子端出杏干招待他们。

　　离开村子时，阿卜杜勒送他们到村口，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下次来，”老人说，“等杏子熟了，我请你们吃新鲜的。”

　　“一定。”夏原野说。

　　那晚江长风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杏花开成一片温柔的雪。

　　而他们站在雪中，像两棵扎根很深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