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风穿过棕榈叶，把东非的尘埃吹进太平洋。」
飞机下降，一片澄清的蓝便展开在眼前。
夏威夷的蓝是无尽的天空，是湛蓝的海洋，是天空坠入大海，是在梦中呼吸。
江长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蓝一点一点变大，直到吞没了整个世界。
夏原野在旁边睡着，从内罗毕到檀香山，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他睡了醒，醒了睡。
江长风知道他睡不好，但他没问，因为有些事不用问。
飞机的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夏原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
“到了？”
“快到了。”
夏原野揉了揉眼睛，凑到舷窗前。那片蓝映在他脸上，把眼睛都染成了天空般的浅色。
“真蓝。”他说。
“嗯。”
夏原野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江长风很自然地说。
夏原野看着他，没戳穿。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不问，只是等着，等我自己想说的时候……
檀香山国际机场的到达口挤满了人，举着接机牌的，拖着冲浪板的，戴着花环的，穿着花花绿绿衬衫的。
广播先用英语播一遍，再用日语播一遍，甚至偶尔还插了几句本地俚语。
江长风刚拖着行李走出来，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呛了一下。
东非的热是干的，晒得人皮肤发紧，像被架在火上烤。这儿的热是湿的，像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是黏糊糊的。
同样是人间的炽热，原来可以有这么不同的样子，就像同样是活着，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温度。
信风拂过，吹来了满天的云。
“江老师！夏老师！这边！”骆元洲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江长风循声望去，骆元洲估计已经入乡随俗了，虽然脖子上挂着的是双筒望远镜，但看起来像是部落的饰品。
“你怎么进来的？”夏原野拖着行李走过去，“安检没拦你？”
“拦了。”骆元洲咧嘴笑，“我把望远镜给他们看，说是科研设备，就放行了。”
谷嘉石在后面轻声说：“科研设备？”
“对啊。”骆元洲理直气壮，“夏威夷信天翁，濒危物种，全球只剩几千只。我来研究它们的，不是科研是什么？”
元良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夏原野：“酒店订了吗？”
“订了。”夏原野掏出手机，“在科纳那边，离火山国家公园近。但得先飞过去，然后在那边租车，开过去大概两个小时。”
“行。”元良哲点头，“那就走吧。”
五个人拖着行李往外走。檀香山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连那厚厚的云都遮挡不住。
岛间航班是小飞机，螺旋桨的那种，登机不需要廊桥，直接走上停机坪。
江长风踩着舷梯往上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是钻石头山的轮廓，那也是徒步人的天堂。
“第一次坐这种小飞机？”夏原野在他后面问。
“嗯。”
“我也是。”夏原野笑了，“有点紧张。”
江长风转头看他。那张脸上明明写着“兴奋”两个字，哪有半点紧张的样子。
飞机起飞，舷窗外，瓦胡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小点，然后是海，只有海。
深蓝色的，浅蓝色的，接近岛屿时变成碧绿色的，偶尔还能看到几朵白云的影子落在海面上，这片海洋似乎包含了一切颜色。
江长风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东非草原上空看下去的景象。也是这样的云影，只不过下面是金黄色的草地，不是海。
东非的尘埃缓缓飘散，渐渐化成了夏威夷的轮廓，世间的一切都聚拢，成了那缥缈的光点。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飞机开始下降，熔岩凝固后的黑，大片大片地铺展在蓝色的边缘。
“科纳到了。”骆元洲从前排探过头来，“看那边，那就是冒纳罗亚火山，全世界最大的单体山。”
江长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顶隐在云层里，看不见顶。
“如果从海底算起的话，比珠峰还高，大概是一万多米来着。”骆元洲补充。
飞机缓缓降落，停在一个很小的航站楼前。是真的小，只有一层，几个登机口，取行李的地方和租车柜台挨在一起。
租车手续办得很快，他们租了一辆七座的越野车。
骆元洲抢了副驾驶的位置，元良哲开车，谷嘉石坐在他后边，江长风和夏原野挤在第二排，后面塞满了行李和器材。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左侧是湛蓝的太平洋，右侧是起伏的火山丘陵。
“那边。”骆元洲突然指着窗外，“看，那应该是夏威夷乌鸦，等一下，对，就是。”
江长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几棵棕榈树的剪影。
“哪儿？”
“飞走了。”骆元洲遗憾地收回手，“夏威夷乌鸦，野外已经灭绝了，现在只有人工繁育的，不过能看见一只人工放回的也不容易。”
夏原野在后面笑：“你这眼睛是装了什么东西的吗？”
“职业习惯而已，雕虫小技。”骆元洲理直气壮，“你们拍动物的是靠等，我们看鸟的是靠找，不一样。”
“鸟不还是动物？”夏原野打趣一句。
骆元洲沉默了，车子继续向前。路边开始出现一片一片黑色的土地，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火山所带来的。
“有点像月球表面。”江长风说。
“确实。”夏原野点头，“阿波罗宇航员就是在这里训练登月行走的。”
“真的？”
“真的。”夏原野拿出手机，“希洛那边有个训练场，现在还保留着。要不要去看看？”
江长风想了想：“先看火山。”
夏原野笑了：“好。”
下午三点，车子驶进火山村。
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镇子尽头，就是夏威夷火山国家公园的入口。
他们订的民宿在镇子边缘，一栋两层的小木楼，门口种着几棵鸡蛋花树。
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日裔老太太，说一口带着日语口音的英语，热情地给他们介绍房间和附近的设施。
“晚饭可以去镇上的餐厅，往前走五分钟就有。如果要自己做饭，厨房可以用。”她指了指楼下的公共区域，“冰箱里有鸡蛋和牛奶，随便拿。”
房间在二楼，两间相邻的，只不过分配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我和江老师一间。”夏原野说得理所当然。
骆元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长风，然后转向谷嘉石：“那我和你们挤挤？”
元良哲面无表情，不过感觉有点不快：“三张床，挤得下。”
谷嘉石微笑：“欢迎。”
分配完毕，就各自回房间放行李了。
门一关上，夏原野就倒在床上，大字型躺平：“终于落地了。”
江长风把行李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信风吹来夕阳的光，把整片天空都灌醉了。
而他们站在这里，站在世界最大的海洋中央，站在正在诞生的土地边缘。
长风穿堂而过，竟真的吹散了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