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还没响,陈玄就站在主帐外的石阶上。他手里握着长枪,轻轻拄在地上。银色的铠甲还穿着,护腕上沾着点灰尘,是昨晚去粮仓巡查时留下的。
他望着东边城墙的方向,那边已经开始有人走动。几队工匠扛着工具,往城门那边走去。
孙坚走过来,身上也穿着铠甲。他看了陈玄一眼,问:“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陈玄抬头说,“够了。”
孙坚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自从那三个县令被抓后,陈玄一直没松过劲。账本查清了,人也抓了,但事情没完。光抓几个贪官,不能让江东真正安稳。
“你说得对。”孙坚看着远处工地升起的烟尘,“里面的问题解决了,外面也不能松。要是敌人趁机打进来,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陈玄往前走一步:“今天把工匠叫来,定三件事:墙要加高,建箭楼,疏通护城河。七天内拿出图纸,二十天必须完工。”
两人走进校场。几十个工匠已经站好,老的少的都有,穿的衣服也不一样。有的抱着图纸,有的空着手,表情各不相同。几个年纪大的工匠小声说话,眉头皱着,明显不服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走出来,拱手说:“将军,现在的城墙高三丈六尺,砖石结实,北边有山,南边有江,为什么还要改?这样太花钱,也太累人。工期又紧,质量怕是保不住。”
陈玄没回答。他走到场中的沙盘前,抽出枪尖,在东墙的位置划了一下。
“去年山越人偷袭乌林乡,走的就是东面的断坡。”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们用麻绳爬上来,半夜翻进墙,烧粮食,抢东西,杀了十七个百姓。那时候城墙也说是‘坚固’,可等守军发现,敌人都快冲到营门口了。”
他抬头看向所有人:“你们说坚固,我说有漏洞。账本能查,命更不能丢。现在修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下次敌人来的时候,滚木能砸断他们的腿,箭雨能挡住他们的路。”
老匠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玄又指着南门:“这里地势低,下雨经常淹水。我要求箭楼建在高台上,看得远,四面都没遮挡。打仗时能传令,平时还能看火情、防贼。一个工程,两样用处。”
他停了一下,看着三个年长的匠人:“你们三个,一个管砌墙,一个管搭木架,一个管挖排水沟。明天各自交一份方案。谁的实用,谁带人施工。我不看年纪,只看结果。”
人群安静下来。
孙坚开口:“按陈将军说的办。材料由军中统一发,每天中午送饭到工地,不分白天黑夜,只争快慢。”
会散了以后,工匠们陆续离开。陈玄留下那三人,摊开地图,指着几个重要位置:“东门这段墙基要挖深,下面加三层夯土。南门外先立木桩,我看过了风向,箭楼朝东南偏十五度,避风又能看得远。西河那段挖深五尺,引江水进壕沟,设两条暗渠,旱天不断水,雨天能排水。”
老匠人们一边听一边记,语气也变了:“将军想得很细。”
“不是我想得细。”陈玄收起地图,“是仗打多了,知道哪里容易出事。”
当天下午,工程就开始了。东门开始拆旧墙头,准备加高三尺;南门外打下木桩,箭楼的架子慢慢搭起来;西河边人声喧闹,士兵和民夫一起干活,轮流挖土。
陈玄每天来工地三次。早上看进度,中午查质量,晚上组织训练。守城的士兵分批演练,从爬墙速度到扔滚木,一项项练熟。
第一次演练在东门。新兵动作不熟练,旗子一动,有人往上冲,有人往后退,乱成一团。滚木推到一半卡住,雷石扔歪了,砸中自己人的盾牌。
陈玄站在城楼下,脸色很冷。训练结束,他说:“每队每天练三轮攻防,军官带头,攻守交换。明天谁错得最多,全队多练一个时辰。”
当天晚上,红黑榜贴在校场门口。黑榜上写着三个伍长的名字,旁边写着他们犯的错;红榜是表现好的小队,每人多领半斤肉、一碗酒。
第三天,做了一次沙盘推演。工匠也被请来参加讨论。陈玄亲自示范怎么在墙角设埋伏点,哨兵藏在女墙后面,弓箭手分三层:短弓在前,长弩在后,床弩对着城门。
“敌人攻城,总会先试探。”他用枪杆在沙盘上画线,“先派轻兵骚扰,我们不动。等主力靠近,第一波箭射头顶,第二波专打云梯。第三波……”他枪尖一点,“放火烧梯。”
大家都点头同意。
第七天,三份方案交上来。陈玄连夜看完,选了最好的一套。工程加快,各段同时推进。
第十五天,东墙加高完成,新砖砌得整整齐齐;南门箭楼建好了主体,顶层能站十个弓手;西河的水壕挖出来了,沟很深,连着江水,水面映着刀光。
有百姓抱怨灰尘大,路上泥泞。陈玄让人在各个街口贴告示,说明工期只有二十天,每天收工就扫地,还派士兵帮忙运土填坑。
一开始有人嘀咕,后来看到将士和工匠一起吃饭,喝一样的水,干一样的活,怨言就少了。
第十九天晚上,最后一车夯土倒进东门的地基里。工匠们擦掉脸上的汗和灰,互相笑了笑。明天就能收尾了。
第二天一早,城里冒起炊烟,校场传来新兵训练的声音,一切都很平稳。
陈玄披着铠甲登上城墙,孙坚跟在他后面。三个主要工匠拿着完工的图纸,跟在身后。
他们从东门开始巡视。墙是新的,砖缝很密;箭楼上士兵拿着矛站着,看得见远处田野;西河的水壕闪着光,浮桥吊起来,只让小船通过。
孙坚一路没说话,只是不停点头。走到南门高台时,他停下来看着城外的山林。
“以前我觉得江东容易守住。”他慢慢说,“现在明白了,能守住不是靠山靠水,是靠这道墙,和这些人。”
陈玄站在城头,长枪轻轻拄在地上。风吹起他额头的碎发,铠甲反着光。
下面街上已经有百姓走动。一个老农挑着担子经过工地,回头看了一眼新墙,低声对同伴说:“这回,能睡个安稳觉了。”
工匠们各自散去。一个老匠蹲在墙根,用凿子修一处小小的裂缝,动作很仔细。
孙坚走下台阶,和一个工匠说话,问以后怎么维护。
陈玄还站在高台上,看着四个城门。一切都好,一切都稳。
他伸手摸了摸枪杆上的“玄”字,指尖划过一道新的划痕——那是昨晚训练时被石头崩到的。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下令。
他就那样站着。
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