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敲了敲蝶的房门。

“蝶，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蝶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湿漉漉的发丝披散在肩头，水珠沿着发尾一滴一滴落在肩头的布巾上。

苏怀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衣物。她看见蝶依旧裹着那件旧劲装，不由得疑惑地问：“蝶，你没有换衣服吗？”

蝶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我没带别的衣服。”

苏怀瑾笑了笑，将手中的衣物往前递了递。她的动作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试探，像是在送一件自己觉得很好、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受的礼物：“这是我的衣服，还没有穿过。不嫌弃的话……你就拿去穿吧。”

蝶愣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叠衣物上——不是她惯常穿的玄色，不是那种收紧袖口、方便拔刀的利落剪裁。那是一套女子的衣裳，料子看起来很好。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不太习惯。”她的声音有些生硬，不是拒绝的冷，而是一种不太会接受别人好意时才会有的笨拙。

苏怀瑾没有收回手。她走近了几步，目光扫过蝶身上那件劲装，指了指袖口，又指了指膝盖处：“你看看，这里，还有那里，全都是泥。不干净的话，会生病的。”她的语气温柔而认真，像是在劝说一个不肯添衣的妹妹。

蝶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泥渍——有摔在青石路面上蹭的，有跪在地上捡刀时沾的，还有在暴雨中奔跑时溅上的。她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泥斑。

“……还好。”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苏怀瑾没有再坚持。她只是轻轻笑了笑，将那叠衣物放在桌上，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不强求的温柔：“那好吧，你决定就好。衣服我放桌子上了。”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蝶一眼，然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蝶竖着耳朵听着苏怀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站起身，走到桌前。她低下头，看着那件衣服——

一件深青色竖领大襟长袄，领口缀着雪白的狐皮出锋，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衣身绣通身“霜色云气纹”，那云气只以钉线绣勾勒轮廓，内里填上极小的米珠，一颗一颗密密匝匝地缀在绢面上，模拟盐的颗粒感。远看素净庄重，近看却满是藏而不露的细节。下配墨色马面裙，裙襕绣着江牙海水，浪花的每一道弧线都以深浅不同的蓝丝层层过渡。旁边还搁着一套头面——没有全套金的张扬，是一色烧蓝，正中嵌一枚珊瑚，红得不动声色。

蝶看着这套衣裳，俏脸慢慢泛起了红晕。她的手指悬在那片米珠云气纹上方，想摸又不敢摸，怕自己那双握惯了刀、布满了细碎茧子的手会勾花了绢面。

“……好漂亮。”她轻声说。

她将衣服拿起来，对着铜镜比了比。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还带着淤青的脸，和那身被磨得袖口发白、膝盖处沾满泥渍的玄色劲装。她看着镜中这两个格格不入的影像，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叠好，放回桌上，转身去洗自己的劲装去了。只是叠衣服的动作极慢，像是在跟一件她很喜欢、却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认真地道别。

在将方才苏怀瑾指出的泥渍全部搓洗干净后，蝶将劲装晾在房内的椅背上，推门来到庭院。

雨还在下，比起方才已是小了许多，细密的雨丝在廊灯的映照下如同一张轻柔的银网。院子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被雨水打湿的桂花香。她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中那片被洗得发亮的桂树叶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苏林远从苏怀瑾的房间出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蝶。他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打了个招呼：“蝶姑娘，辛苦了。”

“没什么。”蝶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道，“公子的下人，你找得怎么样了？”

苏林远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廊柱另一侧站定，开始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忙啊。昨儿个海边的灶户因为卤水分配斗殴，死了人，要我去断；今儿个运河冻上了，两百万斤官盐堵在瓜洲渡，要我去催；明儿个还得亲自带兵去抄私盐贩子的窝点。”

他数完三根手指，把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盐运使，都快成救火队了。”

“冻上了？”蝶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字眼，眉头微微皱起。

“估计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修仙者闹的吧。这帮趁火打劫的家伙。”苏林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太多次、每次都要他去擦屁股的破事。

“此话怎讲？”蝶追问。

苏林远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开始跟蝶倒起了苦水——约莫是从去年开始，就有一批修仙者不停地骚扰这一片地方，各个方面总是使绊子。今天冻了运河，明天毁了盐场，后天又在官道上设迷障。这些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搅得盐运不畅、民不聊生。

蝶听完，皱了皱眉头：“怎么不上书人皇？”

苏林远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怒意：“我们也想啊。谁知道这些修仙者是上面授意的——有人一直在包庇他们。”

“上面？是人皇吗？”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苏林远摇了摇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准确来说，是不满人皇的官员。他们想包庇这些修仙者，让他们肆意妄为，扰乱民心，从而逼宫人皇。”

蝶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在心里迅速拼凑起来，淡淡地说了句：“原来如此。看来女帝不得臣子的心啊。”

苏林远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蝶姑娘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人皇是女帝的事消息还是被封锁的！

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闪便收，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怪的从容：“我们这一行也涉及帮官家做事，这些事自然是知晓一二的。”

苏林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廊外那场渐渐稀疏的雨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愤慨：“那帮家伙有什么好不满的？就因为人皇是个女帝就不满？自古以来可从来没有说皇帝是男是女，关键在于人皇玺的认可。既然人皇玺认可了，为什么那帮家伙要拼命否认？”

蝶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苏林远摇了摇头，显然已经在无数次的自问自答中被这个问题耗尽了耐心：“或许吧。他们打的旗号就是女帝礼崩乐坏。不过就连太子本人都默认女帝的身份了，我实在想不到是什么原因让这些达官显贵这般作为。女帝本人都说了，只要归顺，就可以既往不咎。”

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廊下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滴从檐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清脆的嘀嗒。

苏林远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着一个年轻姑娘倒了大半天的苦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笑道：“哈哈哈，抱歉抱歉，一不留神就这般倒苦水了。”

“正常。”蝶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平淡，但她没有在他说到一半时就离开，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耐心，“不过，那条河你打算怎么办？”

苏林远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实干官员的笃定与锐气：“他们能冻上，我们就能凿开。我们大宸人本就是从混沌里驯服天地的，这点困难算什么。”

蝶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苏林远突然恭敬的行了一礼：“不过还是多谢姑娘了！”

蝶皱了皱眉头：“说了是公事公办，你给钱，我办事，大人不用这般作为”

苏林远摇摇头，语气变得温和而诚恳：“虽不知道吾妻为什么突然转变，但她能真正地开始了解怀瑾——我想姑娘一定功不可没。您真是我府的幸运星。”

蝶被他这一夸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给苏姐姐添麻烦罢了。

心里这样想着，她偏过头去假装看雨，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上那个早已消肿、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度的巴掌印。幸运星——她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称呼：笨猪，贱婢、奴才、王牌、怪物，但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幸运星”。她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过于郑重的感谢，只是干巴巴地回了句：“没什么。”

苏林远没有注意到她的局促，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的恳切：“就是这一个月后的人选……”

“一个月后，真的就恕难从命了。”蝶的语气很平，但也很坚定，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苏林远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是啊。不过，能否请姑娘帮帮忙？”

“我要怎么帮你？”蝶偏过头看着他。

“帮我参考参考人选。”

蝶点了点头：“这样的话……没问题。”

苏林远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意和方才谈到运河时的锐气截然不同——这是一个父亲在替自己最不放心的孩子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帮手之后，才会露出的、带着感激和安心的笑，“那就后天吧，怎么样？”

蝶再次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那我不打扰了，姑娘好好休息！”，苏林远拱手行了个半礼，转身撑开伞踏入雨中，步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廊下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约莫是去书房批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去了——或者先去偷喝一口岳父的酒。

蝶在走廊上又独自坐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从银针变成了细丝，最后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庭院里的桂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月亮从云层间慢慢移出来，清冷的月光和廊灯昏黄的光晕在水洼里交叠。待夜色完全沉静下来，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雨后的庭院，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