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薄。
阿玉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人群外面站着个瘦高个男人,穿着一身青色短打,眼神贼溜溜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你说谁的东西是破烂玩意儿?”阿玉有点生气。
那男人嗤笑一声,挤进人群,指着摊上的首饰说:“我说错了?碎玉做的东西,不是破烂是什么?正经人家谁戴碎玉啊,不嫌晦气?”
周围的人听他这么一说,都有些犹豫了。
“是啊……碎玉是不是不太吉利?”
“我听说戴碎玉会挡财运……”
“还是算了吧,再好看也不能戴晦气的东西啊。”
有人开始放下手里的首饰,打算走了。
阿玉急了:“你别胡说!碎玉怎么就晦气了?玉本身是好玉,只是碎了而已,又不是假的!”
“碎了的玉,就是残次品,”那男人抱臂站着,一脸不屑,“残次品还拿出来卖,不是坑人是什么?”
“你才坑人呢!”阿玉气得脸都红了,“我们明码标价,又没强迫谁买,怎么就坑人了?”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沈清漪上前一步,轻轻拉住阿玉,冲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向那男人,微微一笑:“这位大哥,话不能这么说。玉虽碎了,可玉性还在。就像一个人摔了一跤,总不能说他就不是好人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周围的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是啊,碎玉也是玉啊。”
“就是,又不是假的,便宜嘛。”
那男人见自己的话没起作用,脸色有点难看。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他撇了撇嘴,“我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骗子,拿些碎玉糊弄人。金玉坊的玉才是正经好玉,你们这破烂玩意儿,给人提鞋都不配!”
他一提到金玉坊,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莎车城谁不知道金玉坊?那是本地最大的玉器行,势力大得很。这几个外地人怕是要倒霉了。
沈清漪眼神微冷,脸上却依旧带着笑:“金玉坊的玉自然是好的,只是价钱也好。我们这些小玩意儿,本来就不是跟金玉坊比的。寻常人家的姑娘,买不起贵的,买个便宜的戴着玩,图个好看,有什么不行的?”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金玉坊的掌柜要是知道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在外头欺行霸市,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那男人脸色一变。
他确实是金玉坊的伙计,今天本来是来巴扎逛逛的,看见这几个外地人在卖碎玉首饰,生意还不错,就想过来找茬。
可被沈清漪这么一说,他反而不敢闹大了。
要是被掌柜的知道他打着金玉坊的旗号在外头生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你少胡说八道!”他色厉内荏地说,“我什么时候打金玉坊的旗号了?我就是路过,看不过眼说两句而已!”
“哦?”沈清漪挑了挑眉,“那就是我误会了。既然只是路过,那就不耽误您逛街了。我们做我们的小生意,您逛您的街,咱们互不干扰,如何?”
她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那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撂下一句“走着瞧”,就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又陆续围了回来。
“姑娘,你别在意,那人就是个泼皮,”刚才买戒指的大婶安慰道,“他说的不算数,我就觉得这戒指挺好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姑娘也说,“好看又便宜,管它是不是碎玉呢,戴着玩呗!”
阿玉心里暖暖的,冲大家笑了笑:“谢谢大家!”
经过这么一闹,生意反而更好了。
大家都好奇,能让金玉坊的人特意过来找茬的碎玉首饰,到底有多好。
再加上陆琢手里不停地做,大家亲眼看着一块块碎玉变成精美的首饰,那种新鲜感和信服感,比说多少好话都管用。
“给我来一枚戒指!”
“我要这对耳坠!”
“这个小坠子怎么卖?”
“我要两串手链!”
人越来越多,阿玉都快忙不过来了。
沈清漪也过来帮忙,一边收钱一边给客人包东西,井井有条。
陆琢则一直在低头琢玉,手里的刻刀不停,一块接一块的碎玉在他手里变成成品。
他做得快,卖得更快。
往往刚做好一件,就被人抢走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带来的碎玉都快用完了。
“沈姐姐,碎玉不够了!”阿玉急急忙忙地说。
沈清漪看了看几乎见底的碎玉筐,又看了看还在不断涌来的客人,当机立断:“陆琢,你先停一停。阿玉,你跟大家说,今天的料用完了,想买的明天再来。”
“好!”
阿玉站起身,对着人群大声说:“大家静一静!今天的玉料已经用完了!想买的朋友明天再来啊!明天我们还在这儿!”
人群里响起一片遗憾的声音。
“啊?这就没了?”
“我还没挑到呢……”
“明天真的还来吗?”
“来!一定来!”阿玉笑着说,“明天我们多带点料来!大家明天早点来啊!”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等人都走光了,三个人才松了口气。
阿玉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腿:“我的妈呀,累死我了……不过也太卖得太好了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沈清漪也笑了,她数了数今天的收入,眼睛也亮了亮:“今天总共卖了……八两七钱银子。”
“多少?”阿玉差点跳起来,“八两多?”
她本来以为,今天能卖个一两银子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卖了八两多!
陆琢也有些意外:“这么多?”
“嗯,”沈清漪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比我预想的还好。看来这条路是走对了。”
阿玉抱着装钱的小袋子,乐得合不拢嘴。
“我们发财了!”她晃了晃袋子,里面的银子叮当作响,“照这么卖下去,我们很快就能攒够钱开铺子了!”
沈清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别急,这才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今天的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金玉坊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
提到金玉坊,阿玉的情绪稍微低落了些。
“那个坏人……会不会再来找茬啊?”
“肯定会的,”沈清漪说,“不过没关系,他们是大玉器行,不会真的跟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过不去。只要我们不碰他们的利益,他们最多也就是让人来搅搅局,不会太过分。”
“那就好。”阿玉松了口气。
“不过,我们也该想想后路了,”沈清漪说,“总在巴扎上摆摊不是长久之计。一来风吹日晒的辛苦,二来也总被金玉坊盯着。”
阿玉歪着头想了想:“不如去找一处可以短租的铺面,你看如何?”
“暂时还不用,”沈清漪摇摇头,“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贸然开铺子风险太大。我的意思是,可以多找几家铺子代卖。”
“代卖?”
“嗯,”沈清漪点点头,“今天我们的首饰卖得这么火,肯定会有人注意到的。说不定,明天就会有铺子主动来找我们谈合作了。”
阿玉眼睛一亮:“对啊!今天那些客人都抢着买,要是铺子里有得卖,肯定也会卖得好!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代卖了,是他们主动来找我们!”
想想那个场景,阿玉就觉得解气。
上午她去铺子里推销的时候,人家还爱答不理的。等他们的首饰火了,看他们后不后悔!
沈清漪看着她一脸小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还记仇呢。
第二天,他们带了更多的碎玉,还多带了几个小凳子,准备大干一场。
果然,他们刚摆好摊子,就有不少昨天没买到的客人围了过来。
“你们可来了!我昨天没抢到,今天特意早点来!”
“我也是!快给我看看今天有什么新样子!”
“我要三串手链,给我家姑娘们带的!”
生意比昨天还要火爆。
陆琢手里的刻刀一刻不停,阿玉和沈清漪也忙得脚不沾地。
不到中午,带来的碎玉就用了一半。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人。
“哎,这位姑娘,等一下!”
阿玉抬头一看,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看起来有些眼熟。
“您是……”阿玉疑惑地问。
“鄙人姓李,是凝香阁的掌柜,”那男人拱了拱手,笑容满面,“昨日姑娘来我铺子里放了些首饰代卖,还记得吗?”
阿玉想起来了。
凝香阁?就是那家只收了五件首饰、还一脸不情愿的香粉铺?
“哦,李掌柜啊,”阿玉点点头,“您怎么来了?是首饰卖完了吗?”
“卖完了卖完了!”李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姑娘,你那首饰也太好卖了!昨天下午就有人问,今天一开门,就有好几个姑娘来问有没有玉戒指,没一会儿就卖光了!”
他搓了搓手,一脸讨好:“姑娘,你看……能不能再给我铺子里送些货?我要得多,五十件!不,一百件!”
一百件?
阿玉心里偷偷乐。
昨天她去的时候,李掌柜还一脸勉强,只肯要五件。这才一天,就主动找上门要一百件了?
果然沈姐姐说得对,等东西卖火了,就该他们主动找上门了!
阿玉心里得意,脸上却不动声色,学着沈清漪的样子,淡淡地说:“李掌柜,不是我不给您。实在是我们的玉料有限,做不出来那么多。您看这巴扎上,大家都抢着要,我们都快供不上了。”
李掌柜一听就急了:“别啊姑娘!咱们可是有过合作的!你得优先给我啊!”
他顿了顿,又咬咬牙:“这样,抽成好说!原来的五文我可以降到三文,只要你给我供货,少赚点也行!”
阿玉差点笑出来。
昨天还是五文抽成都不情不愿的,今天居然主动降到三文了?
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她强忍着笑,故作难色:“李掌柜,不是抽成的问题。真的是料不够,做不出来那么多。”
“那……那三十件?”李掌柜退而求其次,“三十件总行了吧?”
阿玉想了想,说:“三十件可以。不过得等几天,我们得慢慢做。而且……”
她顿了顿,又说:“李掌柜,要是以后你那儿卖得好,咱们还能再加。我沈姐姐说了,大家一起赚钱才是真的赚。”
李掌柜眼睛一亮,更高兴了:“哎呀姑娘真是敞亮人!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顿了顿,说:“而且价格得调整一下。以前是一钱银子一枚,现在玉料涨了,得一钱二分银子一枚了。”
涨价?
李掌柜愣了一下。
这才一天就涨价?
可转念一想,现在这东西紧俏得很,别说涨两文,就是涨五文,也有人买。
而且就算涨了价,也不影响他赚钱。
“行!”李掌柜很痛快,“一钱二就一钱二!三十件,我先给你定金!”
他当即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生怕阿玉反悔似的。
“姑娘,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我来取货啊!”
说完,他乐呵呵地走了。
李掌柜刚走,又有好几个人找了过来。
有昨天代卖的胭脂铺张掌柜,还有布庄的王掌柜,甚至还有两家没合作过的铺子掌柜,也都闻风而来,抢着要跟他们合作。
一时之间,阿玉他们的小摊子前,围满了前来谈合作的掌柜们。
“姑娘,给我铺子里也放些货吧!”
“我出高价收!有多少要多少!”
“姑娘,你看我们铺子位置好,保准卖得比别家都快!”
阿玉看着眼前这群昨天还爱答不理、今天却抢着要货的掌柜们,心里那叫一个爽。
她偷偷看向沈清漪,冲她眨了眨眼。
沈姐姐说得果然没错!
从“求着人代卖”到“人抢着要货”,这种感觉,真是太解气了!
沈清漪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也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是,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往这边偷看的身影上,眼神微微一冷。
是金玉坊的人。
看来,麻烦还在后头呢。
不过……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玉,又看了看正在忙前忙后的阿玉和陆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