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从井边回来之后,没有再提起那片指甲的事。
她照常整理情报、照常替李鑫挡掉宗门里不必要的应酬、照常在天黑之后把偏殿的灯点起来。但从前她总坐在他对面,如今她挪到了窗边,背对着他。纸页翻动的声音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传过来,听起来比往常远了半寸。
李鑫没有问她。她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各自占着偏殿一角,像两件被摆错了位置的旧家具,谁都没主动去搬。
晨光又亮起来的时候,李鑫从抽屉里取出那幅画,看了一遍,折好放了回去。他起身推门出去,穿过还没散尽的晨雾,走到膳堂隔壁那间小厨房,掀开蒸笼看了看——里面的桂花糕还温着,是早起的杂役弟子刚蒸好的。他没用盘子盛,只用手帕包了几块,捏在掌心里出了门。
柳如烟住在偏殿后面的小院里,院墙低矮,墙头的青瓦上落了一层薄霜。李鑫走到院门前,没有敲。他把那包桂花糕搁在门槛边上,搁稳了,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门闩被拉开了。
他没有回头。
等他走远了,柳如烟才推开门。她低头看着门槛边那包桂花糕,手帕是素色的,角上沾了一点蒸笼的水汽。她蹲下去捡起来,捏了一下,还是温的。
她站起身,回到屋里,合上门。门缝底下压出来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折成了一栋房子的形状。纸角被晨光照着,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纸条压在那里,没有推出来,也没有收回去,像一扇还没打开的窗。
当天傍晚,膳堂里人不多。李鑫端了粥在角落落座,紫衣三姐在另一桌和几个弟子说话,青衣二姐照例抱着琴坐在窗边。柳如烟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把一碟小菜推到他面前。
是腌萝卜。他上回随口说过一句“这个下粥不错”。
李鑫夹了一筷子,没有说话。柳如烟也低头喝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阿九坐在窗边那张桌上,隔着半个膳堂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她没有走过去。
晚上回到偏殿,李鑫把心思从那包桂花糕上收了回来,转向桌角那只锦盒。银发女子留下的青色丹药还在里面,丹衣上沾的木屑已经拍干净了,泛着一层冷润的光。他伸手把丹药捻起来,对着灯看了片刻,然后吞了下去。
入口不苦,甚至有一点凉。但凉意刚到喉间就变了——一股灼热从丹田深处猛地炸开,像有人往炉膛里扔了一把干柴,火苗瞬间窜上来,烧得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他没有动。纯阳真气在经脉里疯了一样翻涌,第三层的那道门槛被这股热浪撞得嗡嗡作响。他闭上眼,把那股灼流引向丹田,一遍一遍地推,一遍一遍地压。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淌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盏茶,可能更久——那股灼热突然退潮了。像浪头拍碎之后缩回海里一样,所有的真气都缓缓沉了下来,落进丹田深处,比从前厚了一倍不止。
李鑫睁开眼,低头摊开掌心。一缕淡金色的气芒从指尖透出来,沿着指缝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手掌。纯阳诀第四层。他攥了一下拳头,气芒散尽。但丹田深处那层灼热的余烬底下,有一根东西没有散——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像蛛丝一样粘在他的纯阳真气上,贴得很紧,不仔细几乎察觉不到。他试着用真气推了一下,那根丝线动了动,但没有断,也没有被逼出去。
有人在那颗丹药里藏了东西。银发女子给他的,不只是修为。
李鑫把真气收回来,没有去碰那根丝线。他把它裹住了,用纯阳真气层层裹住,不让它继续贴着他的丹田壁,也没有逼出去。他要看这根线,最后连到谁手上。
夜更深了。李鑫推开偏殿的门,一个人沿着后山小路往下走。月色很淡,云层压得很低,路上几乎看不清影子。他绕开白天走过的排污渠,直接翻进了玉香楼接应点的那道矮墙,走到老井边,从袖中抽出一根麻绳,系在井沿的桩子上,翻身进了井口。
井壁的青苔湿滑,他蹬着砖缝往下挪,手指抠进石缝里,能感觉到水下很深的地方有暗流在动。他停在白天看到的那道刮痕旁边,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东西。他用力一抠,将那块东西攥进掌心。
回到地面之后,李鑫借着月光摊开手。一块锈铁片,巴掌大小,一面刻着一个符号——一只眼睛,被三道横线穿过去。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用烧红的针刻上去的:“灵韵宗内,有人已换。”
他把铁片揣进怀里,将麻绳盘起塞回袖中,翻出矮墙,原路回了偏殿。
阿九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李鑫在桌边坐下,把那块铁片和那幅画并排搁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铁片的锈味混在空气里,淡淡的,像铁器沾了水又晾干之后留下的气息。桂花糕还搁在桌角,凉透了。
他正要把两样东西收起来,余光瞥见桌角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素色木簪,和阿九头上那根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但那根簪子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才放在那里。
李鑫伸手拈起来,拇指在簪身上蹭了一下,妥帖地放进了怀里。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