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赵磊站在宿舍门口等。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深蓝色的,领子没竖起来,头发也梳过了,不像平时随手扒两下就出门。陈念从实验室出来,苏念跟在他旁边。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在脑后,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是新买的,赵磊昨天去超市帮她挑的。他说你不能光脚走路,她说为什么,他说地上凉。她穿了。
“食堂还有红烧肉吗?”苏念问。她的声音比前几天实了,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那种虚。
“有。我让阿姨留的。”赵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在等人。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不是怕她走丢,是确认她还在。她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进食堂。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有声音,不重,但确实有。
食堂里人不多,周日,大部分学生不在家。窗口只剩两个还开着,红烧肉的盆放在最边上,用保鲜膜封着,底下还有加热的水汽。阿姨看见赵磊,笑了。“你早上打电话来说留三份,我给你们留着呢。”赵磊点头。阿姨揭开保鲜膜,热气冒上来,红烧肉的香味散开,甜咸混在一起。
苏念站在窗口前,看着那盆红烧肉。她没见过肉,只在意识里见过陈念吃。那时候她闻不到味道,只能感知温度。现在她能闻到了。她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一份够吗?”阿姨问。苏念回头看陈念。“一份够了。她第一次吃。”阿姨打了三份。赵磊端两份,陈念端一份。苏念跟着走到餐桌前,坐下。椅子有点矮,她坐下去,膝盖顶到桌板,发出一声轻响。她往后挪了挪,膝盖还是碰到,但她没再动。
赵磊把筷子递给她。“会用吗?”她接过筷子,手指捏着中间,像拿笔。她夹起一块肉,肉滑掉了,掉在桌上,油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她又夹一块,还是滑。她的手指用力的方式不对,她夹的不是物体,是数据。她不知道肉是有弹性的。
赵磊把自己的筷子递过去。“你用我的。”她接过来,换了手。这一次夹住了,没掉。她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住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动作停了,像在等什么。
“怎么了?”陈念问。
“烫。”她张开嘴,呼了一口气。赵磊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但这次笑了。他又去拿了一双筷子。苏念把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次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好吃吗?”赵磊问。
“咸。”她顿了顿,嚼了几口,“还有甜。”
“红烧肉就是又咸又甜。”赵磊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她点点头,又吃了一块。这一次,她没吹,也不觉得烫了。她吃了半碗饭,三块肉,几根青菜。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肉。
“吃不下了?”陈念问。
“嗯。”
“剩着吧。”
她没剩,又夹了一块,慢慢嚼。米粒粘在嘴角,她用舌头舔掉。赵磊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念也放下筷子。食堂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有血色,不是光,是真的颜色。
“赵磊。”苏念叫他。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你留的肉。”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最后一块肉,没夹。
他低下头,手插进兜里。“你以后天天能来,不用留。”
她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端起碗,把碗底的汤汁喝了。碗沿碰到牙齿,叮的一声。她把碗放下,起身去洗碗。赵磊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跟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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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第一次去洗了碗。水龙头拧开,水冲在碗上,她的手指刮掉碗底的米粒。水有点凉,她没缩手。冲了很久,直到碗壁摸起来没有油。她把碗放回回收处,搪瓷碗碰着不锈钢台面,叮的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念,眼神像是在说:我做完了。
赵磊已经把餐盘收了,站在门口等她。她走过去,他让开路,三个人并排走回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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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着兴奋,但压得很稳。
“陈总,海利追加了五十万片。美达那边也加了三十万。两条线都满了。”
“产能呢?”
“扩了。新产线下周一投产。设备已经调试完了,日本工程师签的字。”
“工人呢?”
“招了三百个,培训完了。老员工带新员工,两周就能上手。”
“工资呢?”
“普工涨到两千八了。班组长三千五。五险一金全交。年底双薪照发。”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又涨了?”
“嗯。”陈念把手机放下。
“他们跟着你,值。”赵磊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在页边轻轻敲。不是紧张,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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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陈念,外骨骼通过了,上面很满意。”
“下一步呢?”
“小批量试产,然后列装。你这边,毕业分配的事定了吗?”
“还没。”
“有想去的地方吗?”
“军工集团。”
“哪个?”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我帮你打招呼。”
“不用。我自己能去。”
他沉默了一下。“行。”电话挂了。赵磊从书里抬起头,看了陈念一眼,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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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念在实验室。晶体还亮着,但她不需要回去了。她坐在椅子上,翻赵磊的考研词汇书。她看一页,翻一页,翻得很快,书页哗哗响。
“你背完了?”赵磊问。
“看完了。”
“三千多个词,你全记住了?”
“嗯。你要听吗?”
他愣了一下。“那你能帮我背吗?”
“能。你念,我听着。念错的,我告诉你。”
他低下头,翻开第一页。他念了一个词,重音错了。苏念说错了。他又念一个,还是错。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指着书上的音标。“这里,不是那样读的。”她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指甲是粉色的。他跟着念了一遍。“对了。”
他继续念。她站在旁边,听着。窗外的路灯亮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他念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
“谢谢你,苏念。”
“不用谢。明天继续。”她走回操作台前,晶体还在亮,但她没进去。她坐在椅子上,把脚缩上去,下巴抵着膝盖。她闭上眼睛。赵磊收拾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
“陈念,她睡哪?”
“她不用睡。苏念说她在吸收能量的时候就是休息。”
“那她闭着眼睛在干嘛?”
“在听我们说话。”
苏念睁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赵磊推门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念睁开眼,看着门。
“陈念。”
“嗯。”
“他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嗯。”
“明天他也是第一个来的。”
“嗯。”
她站起来,走到晶体前。它还在亮,暗金色的,温润的。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容器壁。光从容器里漫出来,绕着她的手指,没进去。她不需要回去了。她站在那里,光绕着她,像在确认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