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站在铁匠铺的门框下,风从背后卷进来,吹得她袖口微荡。屋内炭灰浮在半空,像一层薄雾悬着,不落也不散。卫无涯的手还按在铁砧上,指节泛白,肩背绷得极紧,仿佛那块生铁不是被他压着,而是反过来压着他。
日头又低了一寸,斜光穿过破瓦的缝隙,照在他后背那道火焰状的疤痕上,边缘发黑,中间却泛出暗红,像是旧血渗进了皮肉里。
“当年沈夫人临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从井底往上拖东西,“产婆趁乱抱走了嫡女。”
沈禾没动,也没应声,只是呼吸微微一顿,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换了个庶出的婴孩进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话,“对外只说女婴夭折,连府中账册都改了记录。”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烬落地的轻响。炉火早熄了,可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铁烧过的腥气,混着油泥与冷汗的味道。
沈禾慢慢抬起眼,看向他的背影。那身板依旧挺直,像一截插在地里的铁桩,可她看得出,他的右腿在微微打颤,不是因为旧伤发作,而是别的什么。
“谁做的?”她问,声音很轻,却不抖。
卫无涯没回头,也没答。他只是缓缓松开按在铁砧上的手,五指一张,像是要甩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产婆是府中老人,跟着沈夫人多年。”他继续说,语速更慢,字字分明,“接生当晚就不见了,连包袱都没带。后来有人说在北边见过她,抱着个襁褓,往漠北去了。”
“孩子呢?”
“不知。”他摇头,动作极小,“没人见过活口,也没人见过尸首。就这么……没了。”
沈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宽袖垂着,遮住了虎口那道烫疤。她记得养母说过,这疤是七岁那年煨汤时留下的。她说:“火候到了,人才能立住。”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或许不是说灶上的事。
她站得笔直,肩膀没塌,腰也没弯,可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器撞了一下,闷,不疼,但压得她喘不过一口气来。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把左手悄悄绕过去,握住了右腕——这是她小时候怕时的小动作,藏在袖子里,没人看得见。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那孩子……可还有活路?”
卫无涯这次没有沉默。他转过身,黑铁眼罩对着她,右眼的位置一片死寂。他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若有,也该有人找过了。”他说,“二十年,够一棵树长成材,够一场战事落下尘,够一个名字被人忘干净。”
沈禾没辩,也没争。她只是站着,目光沉下去,落在脚前那一片洒了炭灰的地面上。灰里有几粒火星残渣,早已冷透,但她还是盯着,仿佛能从中看出一点热来。
然后,她慢慢直起脊背。
宽袖垂落,左手松开右腕,自然垂在身侧。她的脸没什么表情,既不悲,也不怒,可眼神变了——先前是疑惑、是试探、是等待答案的人;现在,她是准备去找答案的人。
“我要找她。”她说。
四个字,平平常常,像灶上添柴、井边打水那样平常。可屋里那层浮着的灰,竟似被这话震了一下,轻轻晃了晃。
卫无涯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铁砧边上,肩头却微微一震,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事。
沈禾没看他,也没再问。她知道他已经说得够多,也够重。她转身,脚步没急,也没缓,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木轴吱呀了一声,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
她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屋子里:
“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