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来得格外迟缓,天边的云像一团团浸了水的衣服,压在远处的山上。娟婶要带娃娃去镇上打针,错过了就得再等上好些日子。
“你也去。”娟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要带去的东西,她头也不抬,“帮我看着他,挂号的时候腾不出手。”
“地里的杂草还没除完。”
阿嬷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米粒熬得开了花, “你也跟着去吧。”她把碗塞进我手里,“娃娃要紧。”
我低头喝起了粥。
娟婶背着娃娃,我走在后面。她背娃娃的方式很特别,没有用那种集市上卖的背带,而是拿一块自己缝的粗布,四角打了结,让娃娃坐在里面,像坐在一个柔软的网兜里。
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娃娃在她背上脑袋转来转去,看见路边的狗就"啊"一声,看见草也"啊"一声,什么都要"啊"。坐到班车上后,他才静下来,闭起眼睛睡觉。
镇上的卫生院两层高,门口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娟婶一手托着娃娃的屁股抱在前面,一手牵我走了进去。
“你当女娃娃,我当妈妈。”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过来。
"我不当女娃娃。"
我朝着声音看过去,绿色塑料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扎着马尾,头上别了朵红花。不肯当女娃娃的那个男孩坐在她身旁,他正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
娟婶领着我到挂号窗口排队,低头说了声,"你抱着他,我去填表。"
我看向递过来的娃娃,伸出手要接。娃娃没有扑过来,他把脸转回去看娟婶,娟婶见我抱稳后就继续排着队。
娃娃身子往后仰,"妈——"
"她去填表了,一会儿就回来。"我把他往上颠了颠,箍住他的腰,。他的手在半空抓了两下,发现啥都没抓到,才缩着抓住了我的衣领,我抱着娃娃在椅子上坐定,他脸还朝娟婶的方向望。
椅子坐着粘腿。我坐在那个女孩身旁,娃娃搁腿上,他的屁股正不安生地扭来扭去。他们两人还在争着:
“我就是不当!”
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你换个当,反正我要当妈妈!”
男孩挠了两下头,“那……我当爸爸?”
“你当男娃娃。”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娃娃。他在看那两个人,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不眨,我拿手背擦他那从嘴角淌下的口水。
“我能跟你们一起玩吗?”
女孩听见声音,转身过来看我。
“你抱的娃娃好小。”她凑近看,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蛋,娃娃挪着往我怀里钻。
男孩也看了过来,在旁边插嘴,"连真娃娃都怕你嘞。"
"你有本事再说一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了起来。我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被他们的声音带得往上翘。
男孩最终撇嘴低下了头,女孩朝我说道,“我们玩过家家吧!”
"妈妈已经有了。"她指指自己,挺起了胸脯,"娃娃也有了。"她指指一脸不情愿的男孩,"你当爸爸吧。"
爸爸,我当阿爸。
"爸爸去买菜了。"女孩坐在椅子上翘起了腿,男孩蹲在地上,抱着椅腿假装哭,"爸爸去哪了?我要爸爸。"
我抱着娃娃,一时间不知道要接什么话。怀里的娃娃安静了下来,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氛围,嘴巴微微张着。
"你快哄哄他呀!"女孩冲我喊。
"爸爸回来了。"我想了半天才想出这句,声音有点干涩。
"买了什么菜?"
"白菜。"
"还有呢?"
"还有……花生。"
"花生不是菜!"男孩从地上抬起头。
"花生是菜。"我说。
"不是!"
"是。"
女孩拍了一下男孩的脑袋,"你现在是娃娃,花生是菜,爸爸说了算。"男孩不服气,但没有再争下去。
我说,“今天吃白菜。”
"好。"她答应了,干脆利落,"妈妈做饭,爸爸带去带娃娃。"她双手抓着空气,假装在灶台前忙活。手在空气中翻了两下,嘴里还发出"滋滋"的声响。
男孩拽我的袖子,和我怀里的娃娃对视我,"爸爸,我饿了!"娃娃也张开手晃悠。
"等一下,还没好。"
"我饿了我饿了。"他拽着不放,布料被扯得变了形。娃娃看见后也激动地用手拍我大腿,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不要拽。"我瞪向他,“一点正经样都没有。”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几分真实的恼怒。
他还在拽着不放。"啪"一声,我拍开了他的手。他愣住了,手背微微泛起了红。女孩也愣了下,她随后伸手过来。我缩着肩膀,等着。
女孩轻轻地摸着我的头,从前往后,顺着我扎得不太紧的马尾。 “乖乖。”她声音软下来了,跟娟婶哄娃娃睡觉时差不多,那种温柔的、带着鼻音的语调,"不能打娃娃的。"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又顺下去,"爸爸不生气了,啊。"我没有应。我应该"嗯"一声,或者"不生气了",笑一下也行。但我没有。我只是坐在那儿,让她摸。
男孩看见她摸我的头,凑过来,"我也要摸头。"
"等会儿先。"女孩把他推开,手还在顺着我的头发。
"赵春兰。"
娟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我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站起来,怀里的娃娃被颠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女孩收回手,"你妈妈叫你了。"
"那不是我妈妈,"我说,声音比我想的大,"是我婶子。"
她没有追问,把男孩从地上拉了起来,“好吧,再见。”
"再见。"我抱起娃娃朝娟婶走去,脚步有些匆忙。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见女孩正拉着男孩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
娃娃打完针后哭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娟婶抱着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疼了不疼了。"他哭声慢慢小后,鼻涕糊了一脸,嘴唇上挂着口水泡。他看了我一眼,随后把脸埋进娟婶的肩膀里。
我跟娟神一起往卫生院门口走,她边走边说她,"带你到镇上用处也不大,娃娃疼的时候还是只找我。"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拍过男孩的手背,抱过娃娃。女孩的手停在我后脑勺上,一遍遍顺下去,那是她的手,不是我的。
现在我的手空着,垂在身侧。
娟婶领我进了文具店。
她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几句,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五支黑笔芯。
"拿着。"娟婶把袋子递给我,动作干脆利落。,"用完了就跟我说,没墨了也不讲。"
我接过来。敞开袋子看,黑色的笔芯,一头是细细的笔尖,透明的塑料管里面装满了黑色的墨水。
空着的手,有东西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