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分工与演习
上源,市舶司。
高秋到的时候,沈砚之正在看海图。他站在案前,手指从舟山划到南洋,画了一条虚线,又画了一条。
余和站在一旁。
“大人,高公公到了。”
沈砚之没抬头:“让他进来。”
高秋进门就躬身,躬得很深。他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驸马爷,咱家奉旨来上源,协理市舶司事务。”
沈砚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瑾的人,他信。但信多少,要看这第一面。
“高公公坐。”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高秋没坐。他站着,等着。
沈砚之也不强求,直接开口:“海贸的税银,归你管。”
高秋点头。
“分账比例,三三四。”沈砚之的语气很平,“内库三成,国库三成,留用四成。”
高秋愣住了。内库和国库一样多,留用比两者都高——这胆子太大了。
“驸马爷,这个账……户部那边——”
“户部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沈砚之看着他,“上源市舶司的账,是你和我管。户部,插不进手。”
高秋沉默了。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义父王瑾的嘱咐在耳边:听驸马的,别问为什么。
“奴才明白。”他躬身更深了,“义父来时已经嘱咐过咱家,一切听驸马爷的。这个请驸马爷放心,咱家不会耽误您的大事。”
“市舶司的事,你说了算。船队的事,你别管。”
高秋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余和看了沈砚之一眼,又看了高秋一眼。他还在嘀咕“分权”,但沈砚之已经说了“自己人”,他就不再多嘴。
沈砚之放下笔,站起来。
“明天,演习。你们都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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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上源外海。
天还没亮,海面上已经全是船影。
余和的飞云号、出云号、翻云号,张顺的伏波号、穿浪号、乘风号、踏浪号——大小战船四十艘,在主岛外列阵。船帆鼓满,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青蛟号独自停在五海里外,船头朝着舰队方向,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砚之站在高崖上,这里可以看清整片海域。
江无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双手抱胸,不说话。燕青拿着望远镜,在记录船只位置。苏墨白和周济铺了块布在地上,摆了几碟果子,像是在看庙会。
秦锋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目光锁着青蛟号。
顾明湘也来了,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那是沈砚之送她的。
她看了一眼海面,四十艘船黑压压一片,青蛟号孤零零漂在远处。
“这也太欺负人了。”
苏墨白凑过来:“顾掌柜,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青蛟号能撑多久。”苏墨白掏出几两碎银子,“我赌申时。”
秦锋转过头:“午时前必被围。”
顾明湘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沈砚之的背影:“我赌浪翻云赢。”
苏墨白笑了:“顾掌柜,那是四十艘打一艘。”
“我不管,我就赌他赢。”
沈砚之转身,看了他们一眼。
沈砚之转身,看着几个人:“我做庄。赌注——晚饭加菜。”
顾明湘眼睛一亮:“赢了能吃佛跳墙吗?”
“赢了再说。”
众人纷纷下注,连燕青都凑了热闹,赌青蛟号能撑过午时。只有江无浪没说话,站在最后面,双臂抱胸,看着海面。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
江无浪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浪翻云不会赢,但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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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号角响了。
演习开始。
青蛟号率先冲出港口,满帆,速度极快。余和的旗舰飞云号紧随其后,身后跟着出云号、翻云号——三艘纵帆船呈品字形,咬住青蛟号的尾巴。
张顺的船队从侧翼包抄,伏波号、穿浪号、乘风号、踏浪号——三十艘船分成三个编队,像一张大网,从三面合拢。
观战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明湘举着望远镜,嘴里念叨:“快跑快跑快跑——”
青蛟号确实在跑。但不是直线跑,它在画弧线。
浪翻云把舵打得很刁,总是擦着蓝方船队的边缘过去,差一点就被围住,就差那么一点。余和的飞云号几次差点撞上,都被青蛟号突然加速甩开。
“他在放风筝。”苏墨白看出来了。
“什么意思?”顾明湘问。
“用速度拖着对方跑,等对方队形散了,再回头咬一口。”
话音刚落,青蛟号突然转向。
它从张顺两个编队的缝隙里钻了过去,速度之快,石灰包都没来得及打。张顺的船队反应慢了半拍,队形出现了一个缺口。
青蛟号从这个缺口杀进去,直奔后方。
观战台上,秦锋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愤怒,是惊叹。
青蛟号在张顺的船队里左冲右突,石灰包打得满天红粉。张顺的船一艘接一艘升红旗——退出。
一艘,两艘,三艘……
半个时辰,张顺损失了十艘船。
而青蛟号只中了一弹。
余和急了。他的飞云号加速追击,脱离了品字队形。浪翻云等的就是这个——青蛟号突然减速,贴着飞云号的船舷擦过去,石灰包在飞云号的甲板上炸开一片粉红。
飞云号中弹,退出演习。
观战台上,顾明湘跳了起来:“赢了赢了赢了!”
苏墨白拉了拉她的袖子:“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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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战。
裁判船的报告送上来:蓝方损失十一艘船,红方中弹一次。
余和在旗舰上复盘,脸色铁青。他的副手小心翼翼地说:“余管带,浪翻云太滑了,咱们追不上——”
“追不上就别追。”余和打断他,“改阵型。雁型加品字,锁海。”
副手愣了:“锁海?那得牺牲速度——”
“牺牲速度也要锁。他快,我们围。围住了,他就跑不了。”
下午的演习,换了天地。
蓝方的船队不再追击,而是缓缓展开,像一只大雁张开翅膀,从两翼包抄。中间是品字形的三艘主力舰,死死卡住青蛟号的机动空间。
浪翻云试了几次突围,都被挡了回来。
他转向,想从侧翼再偷几艘,但蓝方的船队已经形成了包围圈——不是追击,是挤压。
空间越来越小。
青蛟号的速度优势,被磨平了。
但它没有放弃。
浪翻云把船开到了极限,在包围圈里来回穿梭,每一次转向都带走一艘蓝方船只。一艘,两艘,三艘——
观战台上,所有人都在数。
秦锋不说话了。苏墨白也不说话了。顾明湘举着望远镜的手开始抖。
九艘。
青蛟号又杀了九艘。
但蓝方的船太多了。
雁型阵收拢,品字阵压上,青蛟号被逼到了死角。三艘主力舰同时开火,石灰包在青蛟号的甲板上炸开——粉红色。
一弹,两弹,三弹,四弹,五弹。
青蛟号桅杆上升起了红旗。
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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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习结束。
裁判船的最终报告:蓝方损失二十艘船,红方中弹五次后退出。
一比二十。
青蛟号输了,但谁都知道——这不是输。
观战台上,顾明湘放下望远镜,眼眶有点红。苏墨白拍了拍她的肩膀:“虽败犹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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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崖上,沈砚之放下了望远镜。
顾明湘还在拍手:“我就说浪翻云厉害!”
苏墨白看着自己的碎银子,叹了口气:“我输了,晚饭我请。”
秦锋把刀收回鞘,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说午时前必被围,结果青蛟号撑到了未时才退出。他输了,但输得不冤。
江无浪终于开口了。
“浪翻云这把刀,磨好了。”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的是青蛟号进港的方向。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一换二十。仇千浪的船队有四十艘,按这个交换比,青蛟号带十艘船就够了。但浪翻云说不够——那就是真不够。
他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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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上源码头。
演习的船队陆续回港,每艘船的船舷上都挂着红蓝两色的粉尘,像打完仗的伤疤。
舰长们从船上跳下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大人,浪翻云太狡猾了!”一个舰长冲到沈砚之面前,“他专挑落单的打,我们追他就跑,我们撤他就咬!”
“他打我们的时候还喊‘借过’,我们让了,他就钻过去了!这叫打仗吗?这叫耍赖!”
“咱能不能换个规矩?接舷战的时候他用木刀捅我屁股!”
另一个舰长捂着屁股,一脸委屈。
余和站在一旁,没说话。他的脸上有一个石灰包炸开的红印子——什么时候中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张顺走过来,看了浪翻云一眼,伸出手。
“浪兄,服了。”
浪翻云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下午你们的阵型,我破不了。下次,不一定。”
余和走了过来:“浪兄,明天再练一场?”
浪翻云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砚之点了点头。
“明天,我当蓝方。”浪翻云说,“你当红方。”
余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舰长们还在七嘴八舌地告状,浪翻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顾明湘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账本:“驸马爷,今晚加菜的钱,苏墨白出了。”
苏墨白的脸垮了。
沈砚之笑了,转身往回走。
江无浪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大人,今日这场演习,仇千浪若是看见了,怕是睡不着觉了。”
沈砚之没回答。
他走上市舶司的台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青蛟号靠在最外档,船头的旗帜已经收了,桅杆上挂着一盏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浪翻云还站在甲板上,一个人,看着海。
沈砚之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桌上摊着海图,那条从舟山划到南洋的虚线还没画完。
他拿起笔,把虚线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