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之后,村里人对陈根生的态度明显变了。
以前在村道上走,有人看见他会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现在有人会跟他打招呼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吃了没”“忙不忙”,但那种被接纳的感觉,让陈根生觉得踏实。
变化最明显的,当属被阿强压榨许久的老罗。
靠着陈根生牵线马建国打通的广州、深圳外销渠道,老罗的火龙果一车接着一车运往大城市,收购价比阿强给出的价格足足高出一倍。源源不断的收入进账,压在老罗肩头好几年的重担慢慢卸下,干瘪的腰包也一点点鼓了起来,家里的日子一天天红火。
陈根生从头到尾都拒绝抽取一分提成,可老罗是骨子里不肯亏欠别人的老实农民,总能想出笨拙又真诚的办法报恩。
每一次鲜果发货,他都会特意留出一箱品相最好的火龙果送到陈根生住处,嘴上只说是自家果子,拿来尝尝鲜。陈根生推辞说自己吃不完,老罗就执拗地让他拿去分给身边的工人和邻里。
陈根生心里清楚,这是老罗抹不开面子直接道谢,只能用这种方式偿还人情。
有一天,老罗来找陈根生,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老板,你看看这个。”
陈根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合同。老罗想把自家另外二十亩地也种上火龙果,需要贷款买苗和搭架子,想让陈根生给他做担保。
“罗叔,你贷多少?”
“十万。”
陈根生看着老罗的眼睛。
老罗的眼睛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浑浊了,亮了很多,有光了。那是一个人对生活充满憧憬,重新有了希望之后才会有的光。
“行,我给你担保。”
老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陈老板,你不知道,去年我被阿强坑得血本无归之后,挨家挨户去求村里人帮我担保贷款翻身,全村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所有人都怕我赔光欠款跑路,生怕被我拖累,只有你,愿意信我。”
“罗叔,我清楚你不是会丢下土地和债务逃走的人。”
老罗有些错愕:“你怎么这么肯定?”
“一个宁可主动减产,也不肯低头任由阿强肆意压价拿捏的人;一个闷在自家小院里,一整天修整果苗、遭遇变故也从不怨天尤人的庄稼人,绝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
老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种被人看懂了之后的轻松。
“陈老板,你这个人,看人真准。”
陈根生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并不是天生就拥有识人的慧眼,这份看透人心的本事,全是从前半生一次次被算计、被辜负、被背叛的坑里,硬生生打磨出来的阅历。
那些坑过他的人,有的笑得好听,有的说得好听,有的穿得好、开得好、住得好,看起来都像是成功人士。但他们在关键的时刻,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把别人的死活放在最后。
老罗不是这种人。
一个在阿强的压迫下宁可减产也不低头的人,一个在院子里默默嫁接、不怨天尤人的人,一个在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之后还愿意再来找你试试的人——这种人,不会跑。
帮老罗稳住种植规划后,陈根生清醒地意识到,单打独斗永远抵御不了阿强这类地头蛇的恶意打压。
想要长久安稳发展,必须抱团取暖,用规模化、规范化的模式筑牢根基。趁着春节前的农闲空档,他有条不紊完成了两件长远布局的大事。
第一件,稳步扩张榴莲蜜种植基地。
他把榴莲蜜种植面积扩充到五十亩,第一批引种的一百棵果苗历经台风摧残后仅剩二十六棵存活,第二批一百棵果苗全程精细化管护,实现全部成活,再加上后续批量采购的优质新苗,整片基地稳稳种下了将近三百棵榴莲蜜树苗,为来年挂果丰产筑牢根基。
第二件,牵头组建村级果蔬种植合作社,统一采购农资、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对外销售,也是他在海南搭建起的第一层稳固人脉网络。
陈根生没有盲目拉拢农户,而是经过大半年相处观察,敲定了老罗、老周等五六户踏实肯干、信誉良好的本地种植户。
这些农户常年靠着几亩果园谋生,常年被中间商层层压价,辛苦一年赚不到多少血汗钱,和陈根生踏实经营、互利共赢的想法高度契合。
筹备阶段,他挨家挨户上门谈心,把散户种植的痛点掰开揉碎讲清楚:单独采购农资不仅单价高,还容易买到劣质化肥农药;各家种植技术参差不齐,果子品相优劣悬殊,卖不上高价;独自售卖没有稳定销路,只能被动被阿强这类本地果贩肆意压价。
紧接着,他抛出合作社统一运营的方案:全体社员抱团集采农资,压低采购成本、保障农资质量;统一套用标准化种植、修剪、防虫技术,保障果蔬品质整齐划一;由陈根生对接外地稳定外销渠道,跳过黑心中间商,统一分拣、统一定价外销,所有利润全部返还农户,他本人不抽取任何差价佣金。
毫无套路的合作模式,再加上陈根生过往靠谱的行事作风,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亲身受过陈根生恩惠的老罗率先带头加入,其余几户农户也纷纷响应,一致推举陈根生担任合作社负责人。
这个小型合作社,仅仅只有五六户社员,规模算不上起眼,却意义非凡。这是陈根生来到海南之后,亲手搭建起的第一个利益共同体,从此他不再是孤身打拼的外乡人,身边多了一群同心同德的伙伴。
合作社正式成立当天,陈根生在镇上订了一桌饭菜,宴请所有社员庆贺起步。酒足饭饱准备结账时,老罗猛地冲上前按住收银台,执意要由自己买单。两个人来回推让争执许久,最后还是陈根生坚持结了账。
“陈老板,你这样不行,”老罗喝了点酒,脸通红,说话也有点大舌头,“每次都是你请客,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等我赚了钱,你们再请我。”
老罗愣了愣:“我们都跟着你挣钱了,难道你自己还没赚到钱?”
“眼下只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先扎根,再求财。”
老罗望着眼前这个默默付出的年轻人,沉默良久,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都融进这个动作里。
在外人眼里,陈根生依旧算不上富裕,背负着旧债,手里没有多少存款。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不说后山的那些沉香、牛大力、黄花梨的价值。就说他现在手握的财富千金不换:三百多亩可以耕耘的土地、将近三百棵长势向好的榴莲蜜苗、百亩香蕉林、数十亩菠萝蜜果园,还有一群愿意真心追随他干事的乡里乡亲。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不值钱。
但在他眼里,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比他在河南赚过的所有钱都值钱。
因为这些东西,是他一颗汗珠摔八瓣挣来的,是他用诚实和信用换来的,没有一分钱是靠骗、靠蒙、靠坑得来的。
踏踏实实的,干干净净的。
就像这片红土地一样,朴实,厚重,值得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