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南快一年了。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筹备春节,返乡的游子挤满了车站,团圆的年味铺满大街小巷,可陈根生却只能留守在基地。合作社刚成立需要稳固、果树越冬管护不能松懈,一堆事务牵绊着他,他根本抽不开身踏上归途。
整整一年里,他把个人开销压缩到了极致。极少抽烟,平日里最多偶尔小酌一点啤酒解乏,从不进城下馆子,也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服,吃住都寄住在叔叔家,每个月个人花销控制在五百块以内。
省下来的每一笔钱,都会打给秀兰,两千、三千,手头宽裕的时候就多转一些。
秀兰每次收到钱都会回一条消息:“收到了。”就三个字,不多,但陈根生知道她收到了,就够了。
这一天,秀兰忽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陈根生正在地里给菠萝蜜修剪越冬枝条,手上的活停了一下,接起来。
“根生,我跟你说个事。”
“说。”
“康康今年要上小学了,学校要户口本,我翻了半天没找到你那一页。你是不是把户口本带走了?”
陈根生想了一下:“我没带,应该在抽屉里。”
“我找了,没有。”
“那你再找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夹在一本旧书里。”
过了一会儿,秀兰的声音传来:“找到了。你怎么把户口本夹在书里?”
“怕丢了。”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绵长的沉默,隔着千里电波,仿佛能听见彼此隐忍的呼吸声。万家团圆的春节将近,两个人都压着满心思念无从言说。
“根生,康康说他想你了。”
陈根生的手攥紧了修枝剪。
“你让他接电话。”
“爸爸!”康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家过年啊?我想你了!”
一声爸爸,击碎了陈根生所有硬撑的坚强,陈根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爸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
“你说的哦!上次你也说忙完这阵,忙了这么久还没忙完!”
“快了快了。”
“那你给我带好吃的!我要吃那个……那个大果子!就是很大很大的那个!”
“菠萝蜜?”
“对!菠萝蜜!”
“行,爸爸给你带。”
“拉钩!”
“拉钩。”
康康心满意足地把电话还给了秀兰。秀兰接过电话,说了一句:“他天天念叨你,做梦都喊爸爸,别家过年都是一家人围在一起。”
“我也想他们。”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寂,许久之后,秀兰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根生,你在那边……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陈根生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要是遇到了,就跟我说,我不耽误你。”
“秀兰,”陈根生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这边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没想过这些事。”
“真的吗?”听筒里传来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秀兰轻轻的呼吸声,像在犹豫什么。
“那我挂了,你注意身体。”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
陈根生蹲在地头,把修枝剪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康康要上小学了。
他错过了康康的幼儿园毕业,错过了果果的一年级开学,错过了那么多那么多他应该在场却没有在场的时刻。
他想起康康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护士说“你放松点,不会掉的”。他还是抖,抖得厉害,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抱那么小那么软的生命。
那个小东西现在要上小学了。
而他不在。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修枝剪,继续干活。
不能想。
想这些,心就乱了。
心乱了,就看不清路了。
心绪繁杂的时候,陈根生总会独自走上后山,到那边的黄花梨林子里,去看一看那棵陪伴他度过无数迷茫时刻的巨型黄花梨古树。
时隔将近一年,古树依旧巍峨挺拔、枝繁叶茂。树干上的青苔长得愈发厚实,像一层柔软的绿绒布,裸露在外的虬根比去年更加粗壮,盘踞在红土地上,如同蛰伏的巨蟒,牢牢扎根山林。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来这里一年了,从来没有查过这棵树值多少钱,在儋州培训,林晚晴要说时,他也打断了。
不是因为他不缺钱。他缺钱,很缺。
但他不想知道。
知道了一棵树的价值,就会想把它卖掉。卖掉了,钱能还一部分债,能让他轻松好几年。但那个能让他脑子清醒、能让他看人看事的黄花梨香气,就没有了。
无数个被算计、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刻,都是这缕醇厚的木香抚平他的浮躁,帮他看清人心、找准方向。
他不知道这香气到底是什么。是这棵树独有的某种物质?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闻着这股香气的时候,他能想明白很多事,能看清很多人,能在最乱的时候理清思绪,找准方向。
这就够了。
这比一千万、一个亿都值。
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一年了,树根的颜色更深了,纹理更清晰了,香气没有变淡,还是那样醇厚,闻一下就让人心神安定。
他把树根举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气钻进鼻子里的瞬间,他的脑子“咔嗒”了一下。
这一次,他想明白的不是什么大道理。
是一件小事。
他想起了康康的声音,想起了康康说的“我要吃那个大果子”。他想起了秀兰说的“你要是遇到了,就跟我说,我不耽误你”。
他想明白了秀兰说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试探,是卑微的体谅。
是放手。
秀兰觉得她拖累了他。她觉得如果不是她和孩子,他可以没有负担地在海南重新开始,可以找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
她在给他让路。宁愿独自承受孤单,也要给他自由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
陈根生死死攥紧手里的树根,指节发白,在心底暗暗许下诺言:秀兰,别胡思乱想,虽然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是我陈根生这辈子,落魄也好,发达也罢,自始至终,认定的只有你一个人。
风吹过树冠,树叶哗哗地响,像在回答他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把那截树根装进口袋里,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树干上,那些青苔被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绿宝石。树干上那些深深的裂纹,像老人的皱纹,每一道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谢谢你。”他说。
树没有说话。
但风吹过来,树叶又哗哗地响了。
像是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