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痛将我从虚无中拉回现实，原来是薇尔丽安在咬我的胳膊。
“醒醒！快醒醒！你不能就这么沉溺在恐惧之中！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呜哇哇！好痛好痛！”胳膊上的火辣比想象中要更激烈一些，“我醒了我醒了！快松口！”
“早上好，德怀特先生，”薇尔丽安松了口，一翻身便钻到了我的身旁，“看来你的噩梦比想象中要更纠缠一些……我咬疼你了吗？”
“早上好，薇尔丽安女士，”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像有浆糊在搅动，“那些梦的确令人恐惧，但你的牙口似乎比噩梦要更令人疼痛……不过这儿有水吗？”
“我这有一些，”见我状态还行，薇尔丽安才爬到床前，从桌子上拿过一个半满的水袋来，“快清醒一下吧！你都梦到什么了？我怎么叫你都醒不过来，通灵也不管用。”
“简单来讲就是做噩梦了，”我把水袋里的水都倒在头上，声音像生锈的铁链，“混沌的噩梦，也可能比混沌更可怕，但我记不清了……话说你能帮忙问问还有什么食物吗？哪怕是硬面包也行。”
“我饿了。”
不久之后，一位带着高帽子的矮人为我们端来了一盘面包与蔬菜汤，我们将就着吃了顿早餐。
面包很筋道，紧实的口感与麦香味让我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但现在的房间里沉默地可怕，我不喜欢这样。
“薇尔丽安小姐，”我率先开了口，“原来你喜欢抱着被子睡觉吗？昨晚我怎么样都没能从你怀里把被子扯出来。”
“所以只好用你的斗篷当被子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额哈哈……我昨晚喝太多，彻底睡迷糊了……”薇尔丽安捂着脸说，“不然也不至于让你做噩梦。”
“没事，噩梦而已，至少现在还活着呢，”我看着窗外的长椅说，“你那件斗篷是仙女们送给你的，我已经替你谢过她们了。”
“不错的纪念品，”她微笑着抿了一口蔬菜汤，“你喜欢它吗？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好了。”
“我穿不习惯，还是你穿着漂亮，有点古典美人的感觉。”
“好啦，昨晚的噩梦很可怕吧？来，威廉——”她忽然凑过来，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
“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可以让你感觉好些吗？”薇尔丽安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着，“是我太贪吃，把你疏忽掉了。”
“饿了渴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我原谅你。”
“咳咳……”薇尔丽安一下子缩了回去，两人的脸都红得发烫，“好像……有点过火了。”
就在这时，木门“嘭”地一声被推开，格姆利那小巧但结实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大个子们！”他激动得说，“你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啦！我们的白白软软好朋友现在就在洞穴底下待着，正好可以带你们去见见她。”
“格姆利先生，感谢你们提供的早餐，”薇尔丽安站起身来，对着格姆利说，“我们现在就收拾——”
“没啥好收拾的，我们得快点去看好朋友，她们不太常来，”格姆利高举着双臂，“我们得快点把这件事情谈妥当，她们要是走了，下次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再来。”
“那我们快走吧，”我脱下身上的斗篷，重新披在薇尔丽安肩上，“正好我想看看‘苍白美人鱼’是什么。”
“我看你主要是想看‘美人’，”薇尔丽安忿忿地说，“待会儿眼睛不准乱看！”
“那快些跟我来吧。”格姆利转过身去，沉重的脚步声在洞穴的石头地面咚咚作响。
我们赶紧跟上他那矮小但灵活又迅捷的步伐，他带着我们离开了小镇，走过火星四射、叮当作响的铁匠作坊，沿着雕刻出来的螺旋石阶一路往下，朝着更深、更黑的地方走去。
空气开始变得阴冷潮湿，萤火虫、发光植物与蘑菇的荧光取代了灯火，为我们指引出一条模糊的前路来。
当我们踏上一座横跨地下裂谷的吊桥时，地下的矿井与蘑菇农田尽收眼底，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悦耳。
最后，我们走过了一片巨大的发光蘑菇农田，多彩的荧光令人头晕目眩，但格姆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随手摘下一朵蓝色的大蘑菇，用作后续路上的照明。
接下来的道路七拐八绕，越来越多的石笋开始出现在两旁，滴水之声断断续续，但在我们耳边萦绕不绝。
不久之后，那些水滴连成一片，化作了哗啦啦响的瀑布流水，而我们的目的地也近在眼前——一座拥有岩石拱门的溶洞大厅。
大厅的顶上挂满了发光植物，而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坐在远处的水边。
“我们到了，”格姆利指着那团白色说，“那就是我们的好朋友。”
背影似乎听到有人前来，便转过身来，远远地四处张望着，手上还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圆饼。
“她看不见，”矮人边走边说，“也不会说话，但是她能听懂你我的话，然后用一种歌声来回应。”
“听起来很像塞壬，”薇尔丽安说，“或是食人人鱼，但她们可能早就消失在这世界上了。”
“哦……我不认识那些什么鱼，但我猜她们和你说的那两个大不一样，凑近看看就明白了。”
格姆利的话在我的心中激起了涟漪。看不见也说不出，那她们如何在错综复杂的洞穴深渊中生活呢？
看着远处四处张望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从我的心中升起。
我们屏息凝神，穿过了充满潮湿水汽的洞穴与石笋，终于在潭边的荧光草地上看清了她的样子——
鱼如其名，她通体苍白，几乎就是一条白化的美人鱼——上半身如少女般纤细瘦弱，而头发、睫毛与嘴唇都是白色的，白到足以给人一种半透明的错觉。鱼尾上没有鳞片，而是细腻、滑嫩如婴儿一般的软肉。
除此之外，她的手腕上还长着一圈长长的苍白色绒毛，看起来像戴了一对毛茸茸的手环，她没有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精巧透亮鳍状结构，透过那些微微颤动的薄膜，可以隐约看到微微张合的淡粉色鳃裂。
当她将鱼尾甩在陆地上时，那鱼尾便化作雾霭与溪流，都汇入一旁的深潭里去。而一对与人类无二的纤细腿脚就从中现身，它们同样苍白且滑嫩，但她似乎完全不懂得如何驱使这对腿脚，只是无意识地微蜷着脚趾，搁在岸边潮湿冰凉的岩石上。
此刻，她正用那双纤细到一折就断的双手抓着一块墨绿色的圆饼，极其认真地小口咬着，动作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稚嫩和笨拙，有时她会不小心咬到自己的手指，好在她咬得很轻，最多只是留下一个淡粉色的印记。
据格姆利说，这是她们常吃的苔藓饼，都是从水下洞穴的岩壁上刮下来的，味道有点苦涩，但也还能接受。
苍白色的人鱼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地咬着饼，像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双纤细又孱弱的双腿偶尔无意识地微微晃动着，踢起一片微小的水花来，溅落在她瘦弱的身体上。
她就像个安静的小女孩，但她的脸上却一直凝固着忧郁与悲怆，与脆弱的背影一同给人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碎。那是一种被世界放逐的孤寂与茫然。
无瞳无神却空灵且不知所措的眼睛，眼角附近泪珠般的纹理，孩童般笨拙的动作，给人一种无比悲怆而破碎的感觉，仿佛轻轻一碰，那条苍白色的人鱼就会消失在潮湿的洞窟里一般，就如同那些由鱼尾化成的雾气一样归于虚无。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首丢了魂的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