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慕云见卢芹钧神色仍旧带着未散的愤懑,眉眼之间依旧凝着对洛灡的苛责与不平,心知再僵持下去,只会让洛灡继续立于风口,承受难堪诘难与心底煎熬。他不愿让满心愧疚、本就身不由己的她,再受半分言语为难。
他一言不发,眸底清宁沉稳,不问争执、不做辩解,只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温柔牵住洛灡微凉纤细的手腕。动作轻柔得近乎呵护,却藏着一份无人可撼动、不容拒绝的笃定力量,随即径直转身携她离去,将依旧立在原地、满心郁结的卢芹钧,独自静静晾在了满夜清冷月色之中。
卢芹钧立在微凉晚风里,静静望着二人并肩相依、渐行渐远的清隽背影,眉头始终紧紧紧锁。胸腔之内,满心愤懑、万般惋惜与无可奈何层层交织缠绕,翻涌不休。他明知情理两难、情爱无错,却终究替天屿百年错付深感不值,可事已至此,他再也无从上前阻拦,无从开口苛责分毫。良久,他只能对着空旷宫廊轻轻轻叹一声,目光遥遥落向紧闭的寝殿窗影,千般情绪、万般心绪复杂难平,久久无法释怀。
另一边,夜色温柔,月色铺地,清辉漫漫洒落宫道。
肖慕云始终稳稳牵着洛灡的手腕,步伐舒缓沉稳,一路踏着静谧皎洁的月色,避开重重殿宇回廊,静静走到了她居于魅盛宫深处、专属独居的雅致寝殿之外。
抬手轻轻推开殿门,一股清雅安然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格局清雅素净,一几一案、一屏一榻,陈设摆件尽数是洛灡素来偏爱、温润雅致的模样,未曾因战乱更迭、世事动荡有过半分改变。空气之中,还常年萦绕着一缕幽幽淡淡的清雅兰香,清淡绵长、沁人心脾,一如往日朝夕相伴时的温柔安宁,未曾褪色。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肖慕云下意识放轻了脚下步伐,唯恐惊扰这一室安稳,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静好静谧。他缓缓松开方才紧握、暖意相缠的手,目光安静温柔,细细静静打量着周遭无比熟悉的一切,眼底漫过层层温柔追忆。
这里,曾是她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想着他,私下眉眼弯弯、软软悄悄唤他小白白的温柔地方;
这里,曾经盛满了他们二人无人惊扰、朝夕相伴的细碎温柔时光,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亲昵呢喃、暗自滋生的心动与岁岁温存。
他静静孤身伫立在暖意融融的殿中,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绵长的温柔,心绪悠悠飘远,万千感慨悄然漫上心头。
肖慕云望着满室旧景,低声喃喃自语,嗓音轻柔缱绻,似叹似念:“昔日你总唤我小白白,如今回头再看,原来缘分,早已冥冥之中注定。”
原来缘分从来都是这般冥冥注定、自有天意,半点不由人强求。
从前岁月懵懂青涩,二人朝夕相伴、朝夕不离,私下亲昵唤名、温柔相依,岁岁相守之间,心意早已悄然暗生、默默牵绊;历经浩荡魔界风波、缥缈仙岛辗转流离、自身身份隐晦难宣、旁人万般不解与世俗非议,兜兜转转,他们踏遍三界风尘,跨过年少缔结的旧约牵绊,熬过世人强行撮合的宿命枷锁,历经风雨波折、误会纠缠,走到最后,她终究还是跨过人海风波,挣脱世俗桎梏,稳稳走到了他的身边。
天屿再好、情深再重,世人再万般撮合、众口铄金,旧日盟约再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终究抵不过心底最真切的心动、与生俱来的牵绊与冥冥宿命的缘分。
洛灡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默然失神、追忆往昔的温柔模样,脑海中不由得再次回溯方才廊下被厉声诘难的难堪光景,心底愧疚翻涌不息,又深深念及天屿数年沉沦、日夜煎熬皆因她而起,满心自责无处安放,鼻尖微酸,眼眶不由得微微湿润,眼底悄然凝起一层薄薄水雾。
肖慕云将她所有委屈酸涩尽收眼底,见状心头骤然一软,所有沉郁思绪尽数消融。他缓步上前,张开双臂,伸手轻轻将满心不安、略带颤抖的洛灡稳稳揽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怀里,动作温柔妥帖,轻轻安抚她紧绷的身形,柔声缓缓宽慰:“别委屈,也别自责,这不怪你。”
洛灡深深埋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汲取着独属于他的安心暖意,压在心底许久的酸涩终于忍不住翻涌而出,声音轻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与茫然:“我心里好愧疚……亏欠天屿太多,可我又没办法勉强自己……”
肖慕云缓缓从追忆中回过神,低头温柔怀抱着怀中眉眼温顺、满心柔软的佳人,眼底所有疏离戾气尽数敛去,不见半分世间风霜,只剩满眼化不开的柔和与视若珍宝的珍视,轻声温言细语安抚:“我都懂,不必逼自己,有我在,往后我护着你。”
世事浮沉跌宕,情缘错落无常,世间情爱从来难逃亏欠与遗憾。
有人惊艳漫漫时光,轰轰烈烈爱过、默默长久守候,终究因缘错份、只能擦肩过客、无缘相守;
有人温柔漫长岁月,岁岁相伴、初心不改,自会冲破所有阻碍、宿命相依、岁岁不离。
原来世间所谓最好的缘分,便是人海辗转、兜兜转转、历经千帆风雨,跨过所有误会、非议、亏欠与枷锁,走到最后,我依旧初心未改,始终还在你身旁。
寝殿之内烛火柔和摇曳,暖光融融,映得一室温柔静谧。洛灡安心轻柔靠在肖慕云温暖安稳的怀里,纷乱紧绷的心绪慢慢归于平复,连日以来积压的烦忧、纠葛、压力与疲惫尽数涌上心尖,在这份独有的安稳庇护之下,她卸下所有防备与愧疚,不知不觉便安然松弛下来,沉沉睡去。
肖慕云静静垂眸凝望着她毫无防备、恬静安稳的绝美睡颜,眼底温柔缱绻绵长。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俯身,替她妥帖拢好枕边散落的柔软锦被,将她温柔安放于好梦之中。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怜惜,可无人知晓的是,他平静温润的心底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难以驱散、化不开的沉郁与牵绊。
待确认她睡得安稳熟稔、毫无动静之后,他才彻底放下心绪,放轻所有脚步,敛去周身气息,悄然无声地退出温暖寝殿,轻轻合好殿门。
趁着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四下静谧无人,他独自一人,转身迈步,孤身往镜河对岸、那座终年风雪凛冽的极寒古堡地牢默然行去。
极寒古堡坐落于魔界极寒绝境,周遭夜色格外幽深暗沉,寒风呼啸不止,终年不见暖阳。古堡守备森严至极,层层魔兵排布四方,往来巡守的侍卫络绎不绝、从未间断,叠加层层上古结界牢牢封锁四方,固若金汤,寻常之人半步难入。
肖慕云身形轻盈飘忽,全然隐于沉沉夜色之中,敛去自身所有气息与灵力波动,化作一抹虚影,悄然避开沿途所有明岗暗哨。趁着守卫轮班换防、心神松懈的短暂空档,指尖悄然凝出一缕温润无害的迷息,手法轻柔无痕,不动声色便将就近值守的几名侍卫轻轻迷晕,令其安然昏睡。
而后身形淡淡一晃,残影掠过石阶结界,悄无声息、从容不迫地潜入了古堡最深、最幽暗、最阴冷的地牢深处。
地牢之内常年不见天光,阴冷潮湿刺骨,凛冽寒气丝丝缕缕尽数沁入骨髓,蚀骨冰凉。空气中终日萦绕着淡淡的腐朽气息与杂乱戾气,冰冷石壁凝着层层寒霜,四方囚牢森严冰冷,处处透着无边压抑、荒芜寂寥的死寂氛围,令人心生寒意。
肖慕云步履沉稳,缓步一步步走到最深处的囚牢之前,周身温润灵气微微流转,轻轻褪去此前一直用以遮掩真身、隐匿身份的焕颜丹药效,原本温润清雅的仙门容貌缓缓褪去,一点点恢复了他身为狼族少主的本来模样。
眉眼清俊内敛、骨相凌厉端正,眉宇之间自带一份狼族血脉与生俱来的清冷孤韵与沉稳风骨,威仪暗藏,气度不凡。
牢内的肖曜石长发发丝凌乱散落肩头,身上衣衫陈旧破败、沾满尘霜,粗糙破损不堪。周身厚重冰冷的千年玄铁锁链层层紧紧缠缚四肢身躯,将他牢牢禁锢在寒石囚牢之中,动弹不得。历经长久幽禁折磨,他早已没了往日执掌狼族、威震魔界的城主威严气度,满身皆是落魄憔悴与岁月沧桑,唯独骨血深处、骨子里散逸而出的偏执桀骜,分毫未减,根深蒂固。
听闻身前渐近的轻柔脚步声,沉寂许久的肖曜石才缓缓疲惫抬眸,昏沉目光落向牢门外立着的肖慕云,语气淡漠疏离,带着一丝久居寒狱的冰冷,亦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不耐:
“你夜里特意跑来这里,做什么?”
肖慕云静静立身于冰冷牢门前,目光沉静温和,望着眼前落魄憔悴、身陷囹圄的至亲父亲,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无奈、有惋惜、亦有无力。他语气温和沉静,不带半分责备、不带半分疏离,轻声回道:
“没别的事,只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您,父亲。”
肖曜石闻言,只淡淡嗤笑一声,眼底神色疏离淡漠,语气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若是特意来劝我安分守己、回头认错,那便不必多说了。我的心意已定,不会轻易更改。”
肖慕云闻言,脸上没有生出分毫愠怒,亦无半分怨怼,神色反倒愈发柔和沉静几分,耐着性子,缓缓开口,轻声细致向他讲明此间所有利害隐患:
“父亲,我不是来劝您悔过的。只是如今殝凛冽也被一同关押在这座古堡地牢之中,与您咫尺相隔、同处一地。他心性阴狠狡诈、城府深沉难测,毕生野心极大,从未甘心落败蛰伏。您与这般枭雄同囚一隅,朝夕相对,万一暗中再起牵扯、滋生勾结,再度暗中布局生出事端,不仅您自身永无安宁、罪上加罪,更会彻底连累整个狼族,后患无穷,万劫不复。”
哪知一番恳切良言入耳,肖曜石听罢却只是淡然轻笑出声,眼底满是轻蔑轻视,语气带着十足不屑与傲然,依旧固执己见:
“殝凛冽不过徒有虚名,空有一尊上古魔神的浩大名头,说到底也只是逞一时血气的匹夫之勇。性子暴戾冲动、心思浅显短视,毫无长远布局与隐忍谋略,根本不值得我放在心上,更不配与我为伍。”
肖慕云静静看着父亲时至今日、身陷绝境依旧这般固执己见、倨傲自负、半句良言也听不进的模样,心底彻底漫满深深的无奈与无尽怅然。他明知前路暗潮汹涌、危机暗藏,明知步步皆是深渊险境,可父亲始终执迷不悟、固守执念,再多恳切劝解、再多利弊剖析,终究难以入耳、难以入心。
肖慕云对着寒石囚牢轻轻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不再多费口舌劝说争辩。他眸光沉沉,深深望了牢中孤坐的人一眼,满心复杂感慨无从言说、无处可诉,只能默然转身,循着来时隐秘原路,悄然无声地缓缓离开幽深阴冷的地牢。
他再度悄然避开依旧昏睡在地的值守守卫,稳稳踏出层层古堡结界,脱身于极寒阴冷之地。
孤身一人,沐着沉沉夜色、冷冷月光,独自踏上归途,缓缓折返灯火温存的魅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