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期间他去当兵,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决定里有多少是为了让他爸满意。
韦家三代从军,他爷爷打过抗美援朝,奶奶是军医,他爸在部队待了半辈子,亲哥一年见不到两面,两个堂哥一个在陆军一个在空军。
他这一辈的男丁里就剩他还没有穿过军装。
他爸从来没有直接要求他去当兵,只是每次家族聚餐的时候都会在饭桌上提一句:“我们家秦州还没去部队锻炼过。”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听了很多年,听到最后终于决定去,但他去的原因不是屈服,而是他想证明一件事——我可以走你选的路,但我走的方式跟你不一样。
他退伍的时候拿了三等功,把奖章寄回家,他妈说要把奖章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他爸说挂什么挂,部队里三等功多的是,那枚三等功奖章后来被他妈放在了博古架上,旁边摆着他爷爷的抗美援朝纪念章。
两枚奖章并排放着,隔着几十年的岁月。
他爸有一次在电话里说漏了嘴,说楼上杂物间漏雨,他先搬的博古架。
但那句话之后又沉默了很长一段,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维修事实,跟儿子无关。
再后来他退伍回到槭城继续读书,考研、考博、留校任教、评副教授、评教授,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爸从来没有参加过他学校的活动,没有听过他的学术报告,没有在他的课堂上待过哪怕一分钟,学生时代没有,当老师了也没有。
唯一一次来A大,是他评上教授那年,他爸到槭城出差,顺路来学校转了一圈。
他在主楼门口等了他爸,带他在文学院的走廊里走了一遍,指给他看自己的办公室,门上新换的铭牌写着“韦秦州教授”。
他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铭牌,说了句办公室挺大,然后去学校食堂吃了顿饭。
那是他成年以后跟他爸单独相处最长的一次,全程没有争吵,也没有任何深入的对话。
这些记忆在韦秦州的脑子里从来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
它们像一堆被随意塞进抽屉里的旧照片,每一张都泛着岁月的黄,边角卷翘,偶尔翻出来看一眼就疼一下,所以他把抽屉关得紧紧的,从来不愿意打开。
但除夕夜那三巴掌和一顿皮带把他关了好多年的抽屉硬生生砸开了。
所有他以为早就消化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自我怀疑像抽屉里被压得太久的弹簧一样弹出来,散了一地,每一根弹簧都在颤动,每一根都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开始反复做一个梦,梦里他是十六岁的自己,站在港城老家的客厅里,对面是他爸。
他爸说:“写文章能当饭吃吗?”
他张开嘴想反驳,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宵节那天下午,港城打来电话。
是他妈打来的,絮絮叨叨问了年夜饭剩下的扣肉怎么保存、有没有好好吃饭、计老师身体怎么样,碎花围裙的摩擦声偶尔从听筒里传过来,像往年每一次跨城电话的背景音。
然后他爸接过电话,背景音从灶台切菜的笃笃声变成了电视机播晚间新闻的低语。
他爸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听着比现实中更苍老一些,说话时有几次停顿,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不知从何开口。
他说:“书桌搬到杂物间去晾着了,泡水的木腿要干了才能搬回来。”
像是在补什么迟来的解释。
韦秦州挂了电话,拿着手机在西厢房的床边坐了一会儿。
距离开学还有将近两周,文学院的行政事务暂时不需要他处理,系里的排课表还锁在办公桌抽屉里,课题组的研究生们还在全国各地过寒假,微信群里只有偶尔冒出来的拜年表情包和周琬发的新年工作提醒。
他有大把的时间,但这些时间没有让他放松,反而像一片越涨越高的湖水,把他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托了上来。
起初几天计鸢以为他只是需要休息。
除夕夜的冲突、那三巴掌、那顿皮带、跪在父亲面前道歉,这些事对任何人来说都需要时间消化。
韦秦州表面上看起来也确实在恢复,一切都跟以前一样,除了他的眼睛——韦秦州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以前他喂鸟、做饭、打扫卫生的时候,嘴里会哼着不成调的歌,会跟元宝拌嘴,现在他做同样的事,动作一样利落,但全程沉默,像是被人拔掉了音响的插头,只剩下画面在无声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