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你是我带大的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2802字 发布时间:2026-06-19

回槭城后的第十天,韦秦州在书房里问了一句话。


那话像一把刀,差点把他和计鸢之间十几年的师徒情兼父子情割的粉碎。


槭城初春的天空灰蒙蒙的,老宅院子里的槐树枝条在冷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滴零星的雨点落在石桌上,又被风吹干。


韦秦州坐在计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看到一半的课题申报书,电脑屏幕上是下学期研究生课表的初稿,手边放着计鸢刚给他续上的铁观音,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里那个楠木盒子上,盒子没开,但他知道里面放着什么——戒尺、竹尺、藤条…


计鸢坐在他对面批论文,红笔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停下来在页边写一行批注。


他批完一篇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盯着楠木盒子发呆的人。


他在等。


他知道韦秦州今天会开口——这个人每次有重要的话要说,都会先沉默很久,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掂一遍,确定分量足够轻了、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才敢把它们抖出来,这个习惯他太熟悉了。


“先生,”停顿,“如果当年您没收我——如果十六岁那年您直接拒了我,没有带我一年,没有收我入门,没有教我读书…我可能不会走这条路,不会当老师,不会做学问。我会留在港城,找个普通工作,跟我爸一样每天早出晚归。我可能不会让他那么失望,也不会让您操这么多年心。您说,如果当初没收我,结果会不会更好。”


韦秦州也在等,等先生像往常一样说:“你在说什么胡话”,或者直接拿戒尺让他趴到条案桌上去,用疼痛把他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打出去。


他甚至希望先生拿起戒尺,因为戒尺的疼是可控的,是可以咬牙熬过去的,是挨完之后还能趴在床上喊“先生我疼”然后得到药膏和一碗热汤的。


而先生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计鸢没急着选任何一样,靠进椅背里静静看着韦秦州。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缓慢而沉重。


“韦秦州,”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让韦秦州心里发慌,“你跟我十几年,你见过我后悔过什么事吗?”


韦秦州抬头看着他先生。


他想说:“没有”,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觉得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十六岁追出校门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收你不是因为你学问好,是因为你身上有一股气。这股气对还是不对、能走到哪一步,我也不敢说,但我愿意赌一把。赌输了,是我的眼光有问题。赌赢了,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一直不觉得我赌错了,你觉得我输了?”


“先生,我不是说您赌输了,我是说我自己可能——”韦秦州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可能什么?可能不配做我徒弟?”计鸢替他把话说完,语气比刚才更冷,“你觉得自己不配,觉得你父亲不认可你就是你不够好,觉得除夕那顿皮带没挨够,觉得自己给我们所有人都添了麻烦——你现在照照镜子,看看你眼睛里还有没有十六岁追出校门时那股不怕死的劲。你那股气呢?被你爸几句话就磨没了?被我打了几个巴掌就扇散了?”


韦秦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计鸢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韦秦州本能地抬起头,他看到先生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不太能辨认的、近乎冰冷的决绝。


这道眼神跟他见过许多年的那种“你做错事该挨罚”的严厉不一样,那道严厉底下总有温度,像被冰层压着的暗流,你摸上去是冷的,但你知道下面是暖的。


而此刻先生的眼神里连那道冰层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沉寂的空旷。


“你既然这么想,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拜在我门下委屈你了?如果你觉得不值,现在可以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韦秦州的胸口。


韦秦州猛地睁大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抽气声。


“如果你觉得这十几年我教你是在耽误你,把你从你父亲身边抢过来,让你错过了他心目中那条所谓‘正常’的路——如果你觉得没有我你会更好,那你就走吧。你签过拜师帖,但那不是卖身契。计门的规矩是入门自愿,出师也自愿,你觉得不值,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不会拦你,走。”


韦秦州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跪在计鸢面前,仰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先生,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值,您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我不是想走,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我怕我让您失望,我怕我让您赌输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伸手去抓计鸢的衣角,手指攥住那截铁灰色的中山装下摆,却被计鸢无情抬脚踹开,肩膀被踹的生疼,整个人向后仰去。


书房里忽然安静极了,只有他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春鸟啼鸣。


韦秦州仅用了0.1s反应,然后迅速爬起来,伸手抱住计鸢的右腿,任凭他怎么甩都甩不开。


计鸢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那种被父亲否定的、根植于他整个少年时代的自我怀疑,从来没有真正消退过。


这种自我怀疑在他三十出头的时候被除夕夜那场冲突全部引爆,炸得他体无完肤,炸得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掉了。


计鸢弯腰扯开他的手臂,韦秦州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以为先生还要把自己逐出去:“先生您别让我走,先生…”


计鸢见扯不开,便也不再推他,顺势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除夕夜那两下都重。


耳光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韦秦州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步,但手依旧死死抱着。


左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他转过头来,圈紧手臂,微微抬起头,用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计鸢,嘴唇翕动着,发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先生…”


第二掌落下时他总算听清了计鸢的声音:“这一下,打你忘了自己是谁——你是我计鸢的徒弟,这十几年你写的每一个字、讲的每一堂课、批的每一份论文、带的每一个学生,都是你凭自己的本事拼出来的。不是你爸赏你的,不是我施舍你的,是你韦秦州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你爸不认可你是他有眼无珠,你自己不认可自己就是忘了本。”


第三下落在他脸上那片已经泛红的掌印旁边。


“这一下,打你不跟我说实话——你这半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睡不好觉、把自己往牛角尖里逼,你把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你觉得你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好,可你把自己的嘴封得太紧,连疼都不肯对我喊。”


第四下打在同一侧脸颊上,血丝混着口水被扇得飞溅出去:“这一下,打你刚才那句话——你觉得没有你我会更好?韦秦州,你老师我这辈子从不在祠堂里给徒弟烧香,你要是今天出了这个门,我就当这十几年从没教过你。”


他被扇得往左偏了半步,但手自始至终都没松开过,脸颊肿的吓人,从某种方面来讲确实有些像河豚,计鸢的手也染上了一层薄肿,但他丝毫不在意。


第五记耳光落下的时候韦秦州正跪着往前蹭了半寸,哭得毫无形象。


“起来。”计鸢将手背到身后,不再看他。


“先生…您别赶我走…先生…”


计鸢背在身后的指尖缓缓收紧,像在稳住自己,也像在稳住他。


“我说,站起来!你韦秦州这身骨头今天是要折在这吗?!”


自然不会。


韦秦州蹭了一下就爬了起来,突如其来的重量压的计鸢往后退了小半步,撞在了桌沿上,他用手撑了一下桌子,站稳了一些,然后抬起手,将人拢进怀里,手掌贴着那人后脑勺上被汗浸透的发丝,声音第一次听得出裂痕:“你是我亲手带大的,你要走,先把命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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