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九九八,倒流的钟(司徒鲲视角)
1998年的空气比2019年薄。不是海拔,是时间。李杏走下车,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振动——不是地震,是时间在喘气。赵怀古把车停在一栋旧楼前。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露出红砖。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踩一脚,灯不亮。
“这是哪?”李杏问。
“1998年,北京。”赵怀古锁车,“羲和计划搬到中科院之前,临时办公点。”
“我爸在这工作过?”
“对。1998年,他在这里写了最后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关于归墟的‘胎动’。”赵怀古推开楼道门,“他说,归墟像婴儿,在肚子里踢。”
李杏跟着上楼。楼梯很窄,扶手锈了。二楼,203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光。赵怀古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铁皮柜子。桌上摊着文件,杯子里的水还没干。像是主人刚走,还会回来。
“这是你爸的办公室。”赵怀古走进去,“1998年9月,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李杏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文件。字迹是李宥之的,工整,细密。她拿起一页,上面写着:“归墟胎动频率:每周三次。强度:中等。持续时间:约十五分钟。”
“胎动……”她放下纸,“他在监测归墟?”
“对。他想在裂缝打开之前,找到阻止的方法。”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半。”赵怀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黑色的,巴掌大,“这是他的‘时间锚点’原型机。能把一个时间点钉住,不让它动。”
“钉住1999年?”
“对。如果1998年就钉住了,1999年的裂缝就不会开。”
“那为什么不钉?”
“因为钉住1999年,也会钉住里面的人。所有在那一年活着的人,都会变成静止的标本。包括你。”赵怀古看着她,“你1999年出生。如果钉住了,你就不会长大。”
李杏沉默。她拿起那个黑色盒子,很沉,里面像有东西在晃。“现在还能用吗?”
“能。但需要动力。”
“什么动力?”
“时间本身。”赵怀古指着她的胸口,“或者,他。”他指的是我。
“怎么用?”
“你把盒子按在胸口,他——司徒鲲——用灵枢驱动。盒子会把1999年钉住。但不能太久,太久了,他自己也会被钉住。”
李杏握紧盒子。“我不用。”
“不用,1999年还会再碎。因为它的根基还在晃。”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找到胎动的源头。”赵怀古走到窗前,指了指远处,“归墟的胎动,不是从地底来的。是从‘上面’来的。”
“上面?”
“天上。”他指了指天空,“1998年,有一颗彗星经过。不是普通的彗星,是时间碎片组成的。它经过的时候,归墟会醒。”
“能阻止吗?”
“不能阻止,但能改道。”
“怎么改?”
赵怀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轨道,节点,力场。“用你的光,在彗星前面造一个‘门’。它撞进门里,就会掉到别的年份去。”
“造门需要他——”李杏按着胸口。
“对。需要他出来。”
李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我去天台。”
天台是露天的,风很大。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但有一颗星特别亮,在头顶正上方,一动不动。
“那就是彗星?”李杏问。
“对。它停在那里,等归墟的胎动到峰值。”
“峰值什么时候?”
“现在。”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时间在喘息。李杏站不稳,扶住栏杆。天台上,暗红色的光从地面裂缝里涌出来,像血。
“他在动!”赵怀古喊,“归墟在踢!”
李杏站稳,抬起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亮起。“司徒鲲。”
“在。”
“出来。”
“怎么出来?”
“像上次一样。用刀。”
她掏出断念刀。刀尖抵在胸口。刺进去。没有血,只有光。银白色的,汹涌的,像潮水。光凝聚成人形,我站在她面前。和上次一样,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
“你瘦了。”她看着我。
“没瘦。是光瘦了。”
黑色幽默。她笑了。然后她转身,面对那颗彗星。彗星在发光,暗红色的,像心脏。我抬起手,银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变成一扇门。门很大,很高,像一堵墙。
“推。”我说。
她伸手,推门。门没动。
“用力。”我说。
她用力。门在动,很慢,像生锈的合页。彗星的光在变暗,像被挡住了。
“快了。”赵怀古喊。
李杏咬紧牙,额头的汗滴下来。门在慢慢关,缝隙越来越小。彗星的光被压缩成一条线,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关!”
门合上了。彗星消失了。地面的裂缝在合拢,暗红色的光在消退。
李杏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门不见了,我也在变淡。她伸手想抓住我,手指穿过我的身体。
“司徒鲲——”
“我在。在你心里。”
“你回来。”
我流回她的胸口,变回光。
她按着心,站起来。赵怀古走过来,递给她水。“好了。1998年稳住了。”
“那彗星去哪了?”
“掉到了2019年。”赵怀古说,“2019年12月,它会经过贡嘎。到时候,裂缝会再开。”
“那我们还得去2019年?”
“对。但那是以后的事。”他转身,“先回去吧。念念还在等你。”
李杏点头。她走到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1998年的北京,还没有那么多高楼。
“司徒鲲。”
“在。”
“你知道吗,1998年,我还没出生。”
“我知道。”
“如果那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你会认出我吗?”
“会。”
“怎么认?”
“你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颗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
她摸了一下眼角。“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2009年,巷口。”
她笑了。“你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每一秒。”
她转身,下楼。
身后,天空恢复了正常。彗星消失了,但它留下的轨迹还在——一道淡淡的暗红色,像伤口愈合后的疤。
她会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