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驱神请仙急追杀 聚兽调禽诱歧路
同一轮月亮下,两道身影落在洛北山的另一侧。
杨天师的道袍破了几处,有几分狼狈。他身旁是个浑身包裹在斗篷中的蒙面黑衣人,在猎猎的山风中显露出削瘦的身形,拄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个狰狞的鬼面。
"你所言非虚?"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那人真在此山中?"
"千真万确。"杨天师躬身,姿态谦卑,"贫道以项上人头担保,那使【聚兽】之术的女子,今夜就在洛北山寨。"
黑衣人闻言,乌木杖往地上重重一戳。
"【驱神】!"
地面龟裂,白烟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凝聚成一个佝偻的身影——
身高三尺,瘦骨嶙峋,浑身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小老头眨巴着浑浊的眼,嘴里嗒嗒作响,像台漏风的破风箱。
"山神。"黑衣人俯身,乌木杖抵住老头下巴,强迫他抬头,"会【聚兽】之术的人,是不是在这山里?在何处?"
老头嘴唇翕动,涎水从嘴角垂落:"哒哒……山上……哒哒……前方……最高的山……哒哒……寨子……寨子里……哒哒哒……"
干枯的手指抬起,指向斜前方那座黑黢黢的峰峦。月光恰好从云隙漏下,照亮山巅那座孤零零的木楼——正是眺望台。
黑衣人直起身,指尖凝起一团光球,莹白如珠,抛在老头脚边。
老头浑浊的眼骤然发亮,敏捷得不像话,扑过去将光球攥在掌心。那光球竟如活物般挣扎,被他塞进嘴里,咕噜咽下。
白烟再起,身形消散,只剩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地。
黑衣人抬头望向山巅,月光在他蒙面的黑布上切出一道银边,像把出鞘的刀。
"走。"
"【请仙】——毕月乌。"
黑衣人轻念,像是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他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一道墨色的流影,贴着山脊掠向峰顶。月光被切割成碎片,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如墨汁滴入清水,转瞬消散。
杨天师慌忙掐诀,【御风】而起,道袍鼓荡如帆。他拼命催动法力,却只见那道黑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只追逐猎物的夜枭,优雅而残忍。他咬紧牙关,却还是被甩下半里,狼狈地跟着。
黑衣人落在寨心,足尖点地,无声无息。
然而——
腥风骤起!
三头成年野猪从暗处冲出,肩高及腰,獠牙如弯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弧光。它们低吼着,蹄子刨地,泥土翻飞。
与此同时,两条手腕粗细的蟒蛇从落叶中滑出,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已经缠上黑衣人的脚踝,越收越紧。
房顶的茅草簌簌抖动,探出几颗毛茸茸的脑袋。猿猴,灰褐色的,眼珠骨碌碌转,手里攥着拳头大的石块,龇牙咧嘴。
不远处檐下的阴影里,十几对绿光幽幽浮动,狼群的呼吸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呜咽,像风穿过坟茔。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蟒蛇,又抬头,望向那些绿光。
"哼。"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像是叹息,又像是嘲笑。
"【请仙】——尾火虎。"
嗡——
空气骤然扭曲,温度飙升。他的身形膨胀、变形、撕裂,黑袍化作飞灰,露出底下赤红的皮毛。骨骼咔咔作响,肌肉虬结贲张,尾椎处抽出一条丈长的火尾,鞭子般抽打地面,火星四溅。
"吼——!!!"
虎啸。
不是凡虎的咆哮,是星宿降世的怒吼。音浪如实质般扩散,茅草翻卷,瓦片碎裂,远处的老槐树剧烈摇晃,落叶如雨。整个山林,从树冠到草根,从洞穴到溪流,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声咆哮掐断。
野猪的冲势戛然而止。它们的眼珠里倒映着那团赤红的火焰,腿一软,屎尿齐流,调头便逃,互相踩踏。
蟒蛇瘫软在地,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瞳孔涣散。
猿猴们连滚带爬,石块从手中滑落,砸在自己脚上也不敢叫唤,消失在夜色深处。
狼群的绿光次第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只留下几缕骚臭的气味。
山林死寂。
只有那团赤红的火焰在缓缓收缩,重新凝成人形。黑衣人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指尖,轻轻吹了口气,灰烬飘散。
——————
三里外,鹿背上,虎啸声传来。
三只梅花鹿不约而同的双腿发软,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苏清和紧紧抱住鹿脖子,轻轻摸了摸,梅花鹿才努力站稳脚跟。
而周尚同和雪鸪已经被甩飞出去,周尚同连忙施展【御风】之术,在半空中把雪鸪抱住,两人安全落地。
"虎啸……"雪鸪的声音发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山里……没有虎……"
苏清和怀里的小狐狸唧唧叫了几声。
"有高手。"苏清和攥紧鹿角旁的鬃毛,指节泛白,"走!”
三头鹿再次奔突,蹄声急促如鼓点。周尚同伏低身子,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他回头望了一眼,山巅的方向,隐约有红光一闪而逝。
岔路口。
两条小径,左边通向洛水县城,右边蜿蜒入深山。周尚同毫不犹豫,鹿头一拨,冲向左边。
苏清和吹了一声口哨,又唤出三只鹿向右跑去,又有几只猿猴手持枯枝跳出来,草草抹去右边道上的蹄印。
"雪鸪。"周尚同见状,压低声音道,"让我们这条路上附近的鸟儿,都飞走。"
"为什么?"雪鸪愣住,素白的衣裙被树枝刮破一道口子:“这样敌人不就知道我们的位置了吗?”
"你就听周道长的,这是惑敌之术。"苏清和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雪鸪咬了咬嘴唇,从鹿背上直起身,发动【调禽】之术。
白鹧似乎明白了什么,从她肩头腾空,翅膀扇动,在林间穿梭。咕咕声此起彼伏,像涟漪般扩散。不一会儿,三人所走的这条路上,鸟群次第惊起,扑棱棱四散,像被惊扰的墨点。
——————
黑衣人和杨天师站在岔路口。
鹿蹄印混着落叶的碎屑,指向左边。而右边道上的枯叶似乎有被翻动的痕迹。
黑衣人没动。他抬头,望向左边小径的上方。鸟群正从那里惊起,黑压压一片,向四面八方逃散,像一锅泼翻的墨汁。
"雕虫小技。"他轻笑,声音从蒙面的黑布下漏出来,带着几分慵懒的讥讽,"往右追。"
杨天师一愣:"可是……"
"她想让咱们往左。"黑衣人已经迈步,乌木杖点地,笃笃作响,"那就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