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觉的出租屋,深夜。也是苏觉得直播间。
苏觉的直播间标题很简单:《今晚,聊点什么?》
在线人数:87人。
弹幕稀稀拉拉,像这个城市不肯熄灭的几盏窗。
苏觉没看镜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今天有些疲惫,不是身体,是心里空了一块的那种乏。随口说:“今天遇到个事,挺逗的。我在面馆吃饭,去个厕所回来,看见俩姑娘在吃我的牛排。我就端着盘子过去,跟她们讲道理,说浪费粮食不好。结果人家也没跟我吵,就默默走了。后来服务员跟我说,我的菜挪桌了,结果吃人家的还教育人家一顿。”
弹幕飘过:
“哈哈哈,主播你是饿疯了吧!”
“这波操作,666。”
“求那两个姑娘的心理阴影面积。”
苏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这乌龙像面镜子,照出他生活里某种可笑的错位。
他以为在主持正义,其实占了别人的便宜;他以为握紧了什么,摊开手,总是空的。
他关掉麦克风,拿起水杯,又放下。目光落在桌上一个倒扣着的旧相框上。犹豫了几秒,他还是翻了过来。
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苏觉,在海边,搂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两人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青岛栈桥,阳光刺眼,海风微咸。姑娘的眼睛很亮,放着光芒。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直播间的自动屏保都暗了下去。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打开麦克风,声音比刚才更沉哑:
“刚才那事,让我想起点别的。”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相框冰凉的边缘,“不是别人的故事,是我自己的。”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多了起来:
“嗯?主播有情况?”
“前排吃瓜!”
“失恋故事?我最爱听了。”
苏觉没理会弹幕,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在那年盛夏的海。
“我和她,大学就在一起了。她是南方人,怕冷,却跟我来了北方。我们挤在月租五百、没有暖气的老破小,冬天抱着取暖,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个带地暖的房子,养一只猫,她怕冷,猫也怕冷,正好。”
“那时候真穷啊。吃顿烤肉要攒很久的钱,看场电影要挑最便宜的早场。但我们不觉得苦。真的。青岛的海边是免费的,我们能在栈桥上吹一下午风,说一辈子的话。她说,苏觉,有你在,喝西北风都是甜的。我说,等我有钱了,带你吃遍全中国的西北风,不,带你吃遍全世界的好东西。”
他笑了,笑声很短,带着自嘲的涩。
那时候,生活有点苦,但却很甜蜜。
“后来毕业了,现实的风比海风硬。我们那专业,高不成低不就。我做了销售,天天赔笑脸,喝到胃出血,赚的钱也就够交个房租,吃点好的。她做文员,加班到深夜,回来还得给我煮醒酒汤。”
“她开始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提‘以后’了。我知道,是我没用。我给不了她地暖,给不了她安稳,连一场不用算计的旅行都给不起。”
苏觉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积压的泥沙一口气冲出来。
“再后来,她家里出事了,急需要一笔钱。我把我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也没什么可卖的。那段时间,我抽烟抽得很凶,她就在旁边看着,眼神空空的。然后有一天,她跟我说,她遇到一个人,能帮她家度过难关。”
“那人是个做生意的,比她大不少,有点钱。”苏觉吐出这几个字,像吐出几颗生锈的钉子,“她跟我说的时候,很平静,说对不起,说谢谢我陪她这些年,说……现实就是这样。”
“我没哭没闹,甚至没问她爱不爱那个人。问了有什么用呢?海誓山盟是抵不过一张手术缴费单的。我看着她收拾东西,就那么几件衣服,一个小小的箱子就装下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不是不舍,是……解脱。”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数字凝固在87,像一场无声的默哀。
“她走后,我颓了很久。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工作辞了,朋友懒得见。最穷的时候,三天吃一袋挂面。后来,有个朋友说,你声音还行,要不试试做直播吧,就当有个地方说话。我说,行。”
“所以我就坐在这儿了。”苏觉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摄像头,眼里没什么光彩,只有一片疲惫的荒芜,“听别人的悲欢离合,讲些不痛不痒的道理。有时候听到类似的故事,心里会咯噔一下,但也就一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扯淡。沧海干了,巫山塌了,日子还得过。只是那水不再是水,那云也不再是云了。”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要把胸腔里那点积压的郁结都吐出去。
“刚才那牛排,我后来还是吃完了。”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恢复了些许平常的语调,却更显苍凉,“一边吃一边想,你看,人就是这样。以为理直气壮的时候,往往在犯错;以为握住一切的时候,其实两手空空;以为没了谁就活不下去,结果对着一个空盘子,也能把冷掉的饭菜,一口一口咽下去,接着活。”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他摆摆手,没再看屏幕上的任何字句,“你们也早点睡。明天……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牛排,面包也会有的。”
直播画面暗了下去。
苏觉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窗外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冷暖交织的光斑。
他拿起那个倒扣的相框,轻轻擦过玻璃表面,然后,再次将它扣了下去。
“啪”一声轻响。
夜深了。明天还要直播,还要听更多的故事,扮演更多人的树洞。只是今晚,这树洞自己先漏了风,灌进来一片名为“过去”的海,冰凉咸涩,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