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钥匙在苏问心的手心里攥了三天。铁质,冰凉,齿纹是宫里的制式。他每天夜里把它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一会儿,再放回去。三天里,沈惊蛰从旧日锦衣卫的关系网里摸到了司礼监后门的巡逻规律——亥时换岗,换岗时有半盏茶的空档。常不语从顾长安整理的旧档里翻出了一张宫中杂役的值守名单,上面标着各处的轮值时辰。裴千面花了两个晚上,在舆图上把后门到李荣书房的路线描了三遍,走哪条廊,绕哪个转角,避开哪几间值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燕十七把他的匕首磨了三遍,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在手指上试了一下刃口的锋利程度。他把匕首递给苏问心:“带这把去。薄,轻,不惹眼。”
苏问心接过匕首,插进靴筒。“万一回不来呢?”
燕十七沉默了一下,“那就回不来。”苏问心没再问。
入夜后,苏问心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匕首插进靴筒,把钥匙塞进袖中,没有带令牌,没有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走到门口时,燕十七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我跟你去。”
“不用。一个人动静小。”
“万一出事,两个人跑得快。”
苏问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从侧门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很淡,照得青砖地面灰蒙蒙的。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南走,绕到宫城西侧。宫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司礼监的后门在西华门内侧,一道窄门,平时只有杂役出入。
两人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亥时将至,夜风从宫墙上面刮下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气味。苏问心的手按在袖中的钥匙上,钥匙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片刻后,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两个杂役走出来,打着哈欠,沿着宫墙往南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走。”
苏问心从阴影里闪出来,侧身挤进门缝。燕十七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司礼监的后院。院子里堆着几口大水缸,缸沿上结着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像一层惨白的霜。两人贴着墙根往里走,绕过一排值房。值房里有灯光,窗户上印着人影,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苏问心没有停步,低着头,快步走过。燕十七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苏问心的脚印上,没有发出声响。
李荣的书房在后院深处,一间单独的小屋,门口没有守卫。苏问心蹲在墙角,等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声音,没有灯光,门窗紧闭。他从袖中取出钥匙,插进门锁,轻轻一扭。锁开了。
门推开一道缝,苏问心侧身闪进去,燕十七紧随其后。屋里很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惨白。苏问心蹲在门后,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打量四周。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只书架。墙角放着一只铁皮箱子,上了锁。书桌上摊着几本奏章,墨迹未干,像是刚刚写完。
苏问心没有动那些奏章,走到书桌后面,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桌腿。右腿内侧,有一道细缝,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把手指伸进细缝,往左转了三圈。桌面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弹开了。他摸到暗格的盖子,掀开,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皮是蓝灰色的,没有字,只有几道折痕。他拿出来,塞进袖中,把暗格盖好,把桌腿转回原位。
燕十七站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片刻。“有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止一个。”
苏问心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远处有火光,是灯笼,正往这边移动。他退回门口,燕十七已经把门推开一道缝,两人一前一后闪了出去,把门关好,上了锁。火光越来越近,是巡逻的。两人贴着墙根退进值房的阴影里,蹲下身,屏住呼吸。火光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很轻,是练家子。巡逻的人没有停步,没有往书房方向看,像是什么都没发现。火光走远了,转进另一条廊道。
苏问心站起来,看了一眼袖中的册子,塞进最里层的衣襟。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值房,走过水缸,到了司礼监的后门。门还开着,那道缝还在。两人侧身挤出去,把门虚掩上,沿着宫墙根往南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燕十七才开口:“拿到了?”
“拿到了。”
“有人发现吗?”
“不知道。”
两人没有再说话,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宅院时,沈惊蛰正在厅堂里等他们。他看见苏问心进来,松了一口气,又看见苏问心袖中露出的册角,绷紧的神情稍稍松了些。“拿到了?”
“拿到了。”苏问心坐下来,把那本蓝灰色封皮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很薄,但很沉——不是重量,是分量。众人围上来,没有人翻。都看着那本册子。
苏问心翻开第一页。不是银钱账,是人名账。第一个名字:钱穆。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成化十八年,白银三千两,兵部侍郎。”第二个名字:赵侍郎。“成化十九年,黄金八百两,刑部侍郎。”第三个名字:王佥都御史。“成化二十年,白银一千两,都察院。”第四个名字:孙文选。“成化二十一年,白银两千两,吏部郎中。”他一个个地翻,一个个地看,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殷无极,成化十五年至二十二年,白银四万六千两,黑甲三千副。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若事发,杀之。
苏问心合上册子,闭了一会儿眼睛。“殷无极是他养的刀。银子是李荣给的,兵甲是李荣买的。殷无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李荣让他做的。事发之后,李荣要杀他灭口。”
“但殷无极没让他杀成。”沈惊蛰的声音很低。“殷无极被抓了,没被灭口。李荣失手了。”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本册子,看了很久。“明天,把它递上去。”他说。
“递给谁?”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把册子收进袖中,站起来。“递给皇帝。”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