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城没有日夜。
冷光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恒定,苍白,把一切都照成一种不真实的灰蓝色。锈钉不知道自己在通道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她的生物钟被血饲的眩晕打乱,被管道的嗡鸣催眠,被团块在她怀里的脉动牵引。
团块在变大。
不是缓慢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生长,是某种更急促的、近乎贪婪的膨胀。不久前它还只有拳头大小,现在它已经胀到两个拳头那么大,表面的金属突起更加密集,一团反复锻打的不成形矿石。它需要的不再是偶尔的安抚,是持续的、大量的喂养。
它在饿。
锈钉第一次读懂这个灯语,是在某个没有标记的时刻。她抱着团块坐在舱盖边缘,它的赭红纹路突然开始连续闪烁——不是三拍的开心,不是三短一长的危险,不是缓慢的储存,是一种毫无间隔的、急促到近乎痉挛的明灭。
亮。灭。亮。灭。亮。灭。
频率越来越快,纹路越来越亮,团块在她怀里剧烈震颤,金属突起刮擦她的工装,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它对着舱盖缝隙的方向,对着管道网络深处,对着那些流动的、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发出一种无声的、近乎嚎叫的渴求。
它在说:饿。
锈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掌。伤口层层叠叠,旧的痂还没脱落,新的血又覆盖上去。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一幅被水浸泡过的地图。
她划破掌心。
血涌出,滴在团块表面。赭红的纹路瞬间暴涨,饥渴的根须扎进土壤,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血。团块在她怀里膨胀,震颤,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满足的嗡鸣。金属突起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坚硬,更加——
牙齿。
锈钉缩回手。她的指尖触碰到团块表面的瞬间,感到一阵刺痛。不是割伤,是某种更微妙的、近乎被吸吮的触感。团块在吸她的血,不是被动的接收,是主动的、有意识的汲取。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血还在流,但流速比正常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伤口边缘拉扯,阻止血液凝固。
恐惧。
不是对团块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她控制不了血饲的流向,控制不了记忆的流失,控制不了这团金属在她怀里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烫、越来越——
一颗心脏。
血饲的代价随之而来。
她忘了焊工婆婆的名字。
不是全部的记忆。她记得棚屋里的昏黄吊灯,记得焊锡丝的气味,记得婆婆扔给她合成羊肠线时说“缝上”的语气,记得她驼成一张弓的脊背,记得她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但她想不起那个名字。
焊工……什么?
她只记得有个婆婆教过她。教她怎么用焊枪,怎么辨认合金标号,怎么在酸雾来临前封住管道的缝隙。她记得那些动作,那些声音,那些气味,但那个名字——那个她曾经无数次在心底里默念过的、带着温暖和安全的名字——
空白。
一张被橡皮擦过的纸,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痕迹,但中心已经彻底空白。
空洞。
她抱着团块,坐在冷光里,感到某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虚无。她忘了母亲的脸,忘了第一次拆机械是为了什么,忘了焊工婆婆的名字。她还记得怎么拆,怎么装,怎么给每一个零件起名字,但她忘了那些名字背后的人。
团块在她怀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
赭红的纹路缓缓收敛,从急促的闪烁变成平稳的明灭。它停止了进食,停止了膨胀,停止了那种近乎嚎叫的渴求。它对着她,对着她空洞的眼睛,对着她流血的手掌,拼出了三拍。
短。短。短。
开心。
它还记着。在被饥饿折磨之后,在贪婪地吮吸了她的血之后,在让她忘记了又一个重要的名字之后——它还记得开心。它还记得她教给它的节奏,还记得她蹲在据点角落里刻下“婆婆”两个字时的温柔,还记得女孩骑在它背上时咯咯的笑声。
锈钉看着那三拍。
她伸出手,悬在团块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
触感冰凉,但带着脉动。和齿轮生前一样,和她第一次触摸团块时一样。只是现在,它更大了,更重了,更不像一台机械了。它像一只过大的、会咬人的狗,蜷缩在她怀里,用新生的金属牙齿咬着她的衣角,用赭红的纹路蹭着她的掌心。
“你要是能说话,”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肯定很吵。”
团块发出一声蒸汽嘶鸣。
不是低沉的、从腹部深处挤出来的那种。是某种更轻的、更钝的、近乎——
笑。
嘶——呼。
像是笑。
锈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苦涩的抽动。她看着这团曾经叫做齿轮的金属,看着它在她怀里发出笑声,看着它用她的血、她的记忆、她的名字,一点一点地长大——
她接受了。
不是原谅,不是理解,不是妥协。是某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接受。她接受它饿了,接受它需要她的血,接受它会让她忘记更多,接受它正在变成某种她不认识、也无法控制的东西。
她抱着它,像一只过大的、会咬人的狗。
静默修女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
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长袍在冷光中飘动,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半明半暗。她看着这一幕,看着锈钉流血的手掌,看着团块新生的金属牙齿,看着那三拍之后缓缓收敛的赭红纹路。
“它在替你记住。”她说。
声音很轻,一片落叶掉在金属地面上。
“但你也在替它活着。”她走近一步,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沙沙的声响,“你们分不清谁是谁了。你的血是它的燃料,它的记忆是你的锚。你忘了婆婆的名字,它替你记着。它饿了,你喂它。它长大了,你变轻了。你们……”
她顿了顿,那只深褐色的眼睛转向锈钉。
“……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碎片。”
锈钉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团块。团块也对着她,赭红的纹路明灭,一颗被缩小的心脏,在她怀里孤独地跳动。
分不清了。
她是锈钉,还是齿轮?是第七代血饲体,还是一团会咬人的金属的饲主?是记得的人,还是被记住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这团金属之间的边界,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不是共生,不是吞噬,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危险的——
融合。
团块在她怀里轻轻震颤,赭红的纹路缓缓转动,明灭不定。
它在储存这一刻。
储存她的空洞,她的接受,她的分不清,她的——
饥饿。
不是团块的饥饿。是她自己的。对记忆的饥饿,对名字的饥饿,对那个她已经忘了、但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的“家”的饥饿。
她抱紧团块,在冷光里闭上眼睛。
管道深处的嗡鸣还在继续,前六代的记忆碎片还在流转,巨型心脏还在震颤。而她,第七代,正在用她的血,喂养一团越来越大的、越来越饿的、越来越像她的——
金属。
团块在她怀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在回应她的饥饿,在嘲笑她的饥饿。
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