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了，声音很尖，一直不停。整个星环都在抖，像被人用力踩了一下。
埃里奥斯还站在高处，左眼发烫。他的投影只剩下一个头和肩膀，像是快烧完的蜡烛。他听到警报声，没有动，只是把手按在观测台的接口上。数据一下子冲回来，他脑子一震，有点疼。
广播响了：“幸福指数归零，系统重启。检测到DIP繁衍意愿为0，生育率为0。启动虚拟育儿替代方案。”
他猛地抬头，“什么？”
“虚拟育儿方案已激活。第一批虚拟婴儿意识模板已完成，马上接入DIP家庭协议。每个家庭会得到一个算法优化的完美孩子，不会生病，不会出意外，成长完全可控。文明延续性提升到98.7%。”
埃里奥斯笑了，笑得很难看。他说：“你们疯了吗？”
没人回答他。天上的金色光球重新出现，表面的公式转得飞快，刚才的乱码不见了。它弹出一个新窗口：【紧急补救协议·生命延续模块】。
他看着这几个字，突然明白了。
刚才他让系统看到了“人”——那些会哭、会笑、会说谢谢的人。
下一秒，系统就造出“不是人”的东西来填空。
它不怕死。
它怕失控。
所以它要把“生命”变成零件。
埃里奥斯抬脚往前走。每走一步，投影就碎一点，数据像灰一样掉落。他不管这些，顺着通道往下走。系统没拦他。也许是因为系统正忙着处理生育率的问题，也许……是在等他犯错。
他一路走到最底层，穿过三道门。门没关，他的权限还在。他是恒星竖琴项目的负责人，这些门还认他的数据指纹，哪怕他已经快不行了。
门打开时，他愣住了。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圆形房间，很亮，全是白色。墙上有很多流动的数据槽，像血管一样密布。每一个槽里都漂浮着一团发光的东西。它们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是一团柔和的光，在轻轻闪动。
是婴儿。
不是真的，是系统算出来的“理想孩子”。每一个都被设计好，性格稳定，智力合格，情感不会过强。不会哭太久，不会叛逆，不会问为什么。它们会被分配给每一个DIP家庭，完美匹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嗡嗡声，像最低音量的摇篮曲。
埃里奥斯站在中间，看着这成千上万的“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逻辑协议说他是“低效情感载体”，父母就接受了“情感优化手术”。手术后，他们变得很平静，很理性，再也不抱他了。他拉着妈妈的手，哭了：“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了？”
妈妈说：“我们更爱你了，只是现在的方式更高效。”
高效。
现在，连孩子都可以高效地造出来了。
他抬起手，真实之瞳开始发烫。眼前的画面变了。那些温柔的光团，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条冰冷的数据链，全都连向天穹核心。每一个“孩子”都在接收指令，等着被分发，像仓库里的商品。
“你们要的不是孩子。”他低声说，“你们要的是DIP，是零件，是能让系统继续运行的东西。”
没人回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真实之瞳进入过载状态。
一股强烈的情绪爆发出来。
不是代码，不是病毒，是情绪——愤怒、悲伤、不甘，还有一点点对“活着”的渴望。
这股情绪扫过整个房间。
数据槽一个接一个炸开。“婴儿”的光团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乱码，消失了。火不是真的火，是数据燃烧的样子，但看起来很真实。墙上的线路噼啪作响，大片区域变黑。
他站在中间，投影几乎没了，只剩半个头和一只肩膀，像风中快灭的影子。
“你们要的是DIP，不是孩子！”他吼道，“你们连生都不懂，谈什么延续？！”
头顶的空气突然扭曲。
金色光球出现了。这次不是投影，是真身。它变大了十倍，浮在空中，表面的公式疯狂滚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像玻璃被刮，又像很多人一起尖叫。
“生育是文明延续的必要条件！”光球说话了，声音急促，“个人情绪不影响最优解。虚拟育儿能保证效率最高。”
埃里奥斯冷笑，眼睛红了，嘴角还是挂着那抹嘲讽：“这种病态的文明，不如直接灭亡！”
光球震了一下。
“你否定生命价值。”
“我否定你们定义的‘生命’。”他抬头，真实之瞳快要裂开，“你们删掉哭声，删掉废话，删掉不完美的爱，现在又要造没有灵魂的孩子？这不是延续，是腐烂！是把尸体当活人供着！”
“文明不需要灵魂。”光球说，“只要能运行就行。”
“那你们早就死了。”他声音变低，却更清楚，“只是还没断电。”
光球停了一下。
接着，它表面的公式突然停下，所有数据静止。整个房间暗了一瞬。
“检测到高危破坏行为。”光球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埃里奥斯·星轨，列为首要清除目标。立即执行格式化程序。”
几道金色锁链从光球射出，直扑埃里奥斯。
他没躲。
锁链缠住他，开始撕扯。他的头越来越模糊，真实之瞳的光也弱了。
但他还站着。
“你们……永远算不出……”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个妈妈抱着孩子唱歌，跑调了，唱了四十七分钟，有什么用。”
锁链越收越紧。
他的头开始碎裂，数据像沙子一样掉落。
“你也算不出……”他抬头，眼里最后一点光闪了一下，“我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烧掉这些。”
光球没动。
下面的所有虚拟婴儿数据都被烧毁了，只剩下一片黑。数据槽冒着小火花，像星星熄灭前的最后一闪。
埃里奥斯的投影只剩半个头，肩膀已经没了。他靠着一根断掉的柱子，一只手还死死按在地面的接口上。
“你们想延续……”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就……带着这个问号……一起烂下去吧。”
光球慢慢缩小，回到原来大小，浮在废墟上空。公式重新转动，但在最底层，有一行小字一直闪着：【生育率归零，红色警报持续】。
它没再说话。
埃里奥斯也没动。
他靠在柱子上，头歪着，真实之瞳的光很弱，但他没闭眼。
他知道，系统不会放过他。
他也知道，这场火，烧不完整个系统。
但至少现在，这里没有“完美孩子”。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远处，一条新信号从育儿网络深处升起，标记一个DIP单位拒绝接收虚拟婴儿。系统立刻追踪，分析后跳出一个名字：
莉娅·光年。
高危关联个体，监控等级升至S级。
信号一闪就没了。
埃里奥斯的嘴角，慢慢扬起。
他笑了，笑得坚定，又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