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记得

三月三的歌圩在4月12日凌晨零点准时开始。

水上歌圩舞台的灯全亮了。铜鼓造型的舞台在夜色中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宫殿，金色的灯光从鼓面的纹路里透出来，把整片湖面染成了琥珀色。栈桥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燃，倒映在湖水中，像是两条红色的火龙从岸边游向湖心。

数万玩家挤在民歌湖广场上，人贴着人，肩膀挨着肩膀。有人穿着民族服装，有人穿着游戏装备，有人穿着T恤拖鞋。所有人的ID悬浮在头顶，五颜六色的光连成一片，像是另一片星空。

陆承宇和覃雨桐被人群挤到了湖边的一个角落里。他们靠着一棵榕树站着，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闪烁的ID。

“好多人。”覃雨桐踮起脚尖往前看。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壮族短衣，深蓝色，领口绣着八角花。壮锦护身符挂在腰间，小铜镜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几万人吧。”陆承宇说。他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疼了。他穿的是那套靛蓝色的壮族短衣，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绷带。

舞台上的NPC主持人举起话筒，数万人的嘈杂声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玩家，三月三快乐！”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震得湖面都在颤动。

“今天‘三月三’放假5天，12日是‘广西三月三’最后一天，是民歌湖最大的歌圩节的日子。不管你是壮族、汉族、瑶族、侗族、苗族、仫佬族、毛南族、回族、京族、彝族、水族、仡佬族，还是56个民族的哪个民族——今晚我们都是八桂儿女。唱起来，跳起来！”

水上歌圩舞台的中央升起一根高高的杆子，杆顶挂着一面铜鼓。一位穿着羽毛冠的NPC勇士爬上杆顶，举起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

湖面上炸开了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蓝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整片天幕染成了彩色。烟花的余烬像流星一样落下来，掉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烟花越来越多，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高。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迎客歌》——“尼的呀，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一个人唱，十个人跟着唱，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人。数万人的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唱什么调，但所有人都在唱。

覃雨桐也跟着唱。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准，混在数万人的合唱里像一滴水溶进了大海。

陆承宇没有唱。他站在那里，听着数万人的歌声，看着满天的烟花。

歌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舞台上的灯突然全部亮了。

主持人举起话筒：“各位玩家，在歌圩节活动进行的同时，我们要宣布一个重要消息——第一个集齐八枚令牌的玩家‘勒竹’和‘十日西雨’，率先完成了花山岩画的最终考验，找到了真正的‘骆越王神力’，那就是记得，记得这片土地，记得这片土地的先民，记得我们来自哪里，记得我们回去的路！”

“记得！记得”

“记得！”

人群中不少玩家欢呼起来。

“那么，根据活动规则，首个集齐八枚令牌的玩家或团队，还将获得以下奖励——”

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上，两行金色的大字依次亮起：

一、获得编辑新地图的神器

二、获得两百万元人民币现金奖励

台下掌声雷动。

“下面，有请‘勒竹’和‘十日西雨’上台！”

陆承宇和覃雨桐对视了一眼。

“走吧。”覃雨桐伸出手。

陆承宇握住她的手，两人从人群中挤过去，走上栈桥，登上舞台。

灯光打在脸上，刺得陆承宇眯起了眼睛。台下是数万张模糊的脸，数万双眼睛，数万个悬浮的ID。他的手心在出汗。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陆承宇。

“勒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承宇接过话筒。

“首先，说两件事。”

台下安静了。

“第一件。编辑新地图的神器，我们不独占。我们已经向官方提交了申请——把这个权利向所有玩家开放。每个人都可以编辑，每个人都可以在游戏里创造自己的广西。当然，需要官方审核。”

台下掌声雷动。

“第二件。关于两百万奖金。”

他停了一下。

“我们是团队。按照规则，奖金应该平分。每人一百万。但我和十日西雨商量过了——我的那一百万拿出一半，捐给广西的文化保护项目。花山岩画、壮族嘹歌、侗族大歌、京族独弦琴。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需要钱来保护。”

台下有人喊“好样的”，有人喊“勒竹牛逼”。

“至于十日西雨的那一百万，”陆承宇说，“她有急用。具体什么事，我不方便替她说。但她不会捐。那一百万，是她的。”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点头。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覃雨桐：“十日西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覃雨桐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

“勒竹说的，我都同意。”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就唱首歌吧。”

她唱的是《迎客歌》。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尼的呀——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

台下有人跟着唱。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人。数万人的歌声混在一起，和湖面上的水雾一起升起来，飘向夜空。

歌圩进行到后半部分，两人从舞台上下来，在湖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人群还在聚集，湖面上的水雾越来越浓。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水雾染成了银白色。

覃雨桐从腰间取下壮锦护身符，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替我捐了五十万。”她说。

“不是替你捐。”陆承宇说，“是我自己那部分，我想捐。你的那份，你自己决定。”

“你不觉得我不捐，说不过去吗？”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陆承宇看了她一眼，“奖金是团队奖励。怎么分配，团队自己定。你那一百万，是你该得的。你用在哪里，是你的事。”

覃雨桐沉默了一会儿。

“我奶奶住院。肾移植，加上术后治疗，差不多要一百万。”

“我知道。”

“你知道？”覃雨桐愣了一下，“我没跟你说过具体数字。”

“猜的。”陆承宇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我奶奶等着这笔奖金治病’。后面再没提过。你不提，说明不是小数目。”

覃雨桐看着他。

“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不算清楚，怎么打游戏。”

覃雨桐笑了。她低下头，把壮锦护身符重新挂好。

“承宇。”

“嗯。”

“谢谢你。”

陆承宇没有回答。他看着湖面，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累了吗？”陆承宇问。

“还好。”覃雨桐揉了揉眼睛，“但不想睡。”

“那去哪儿？”

覃雨桐想了想，说：“骑楼城，看日出。”

“日出？”

“嗯。三月三的日出。”覃雨桐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截图——是骑楼城天台的风景，西江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被朝霞染成了粉红色。“我在论坛上看到的。有人说骑楼城的天台是看日出最好的地方。”

陆承宇看着那张截图，说：“我知道那个天台。梧州人管它叫‘望江台’。在骑楼城西段，老字号凉茶铺的楼上。”

“你去过？”

“游戏里的没去过。真实的去过。”陆承宇说，“我小时候，奶奶带我去过。”

覃雨桐看着他。“那正好，你带路。”

两人从民歌湖传送到梧州骑楼城。

陆承宇走在前面，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后是一段木楼梯。

两人爬上楼梯，推开天台的门。

西江就在前方。

江面很宽，在夜色中是一片深深的墨蓝色。江对岸的青山是黑色的，轮廓模糊。江面上有几艘渔船，船头挂着灯，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天还没有亮的迹象。

“还要等多久？”覃雨桐靠在矮墙上。

“大概七十分钟。”陆承宇看了看系统时间——五点五分。“今天的日出在六点十七分左右。”

覃雨桐在竹椅上坐下来，把独弦琴从背包里拿出来，架在膝盖上。她拨了一下琴弦，调了调音。琴声在寂静的天台上很清晰。

“你几岁来这里的？”她问。

“小学吧。”陆承宇在她旁边坐下，“小学五年级的暑假。五点多，奶奶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她说，‘不看一次日出，你不知道梧州有多美’。”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西江上，整条江都是金色的。奶奶指着江面说，‘你看，这就是梧州。西江从这里流过，流到珠江，流到大海。不管走多远，记住这条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覃雨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弹出几个散漫的音。

东边的天空开始变颜色了。

从深蓝色变成藏蓝色，从藏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鱼肚白。云层从灰色变成了淡粉色，又从淡粉色变成了橘红色。

“快出来了。”覃雨桐站起来，走到矮墙边。

太阳从山的后面升起来了。

先是山顶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弧线。弧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然后整个太阳跳了出来——橘红色的，圆圆的，像一面铜鼓挂在半空中。光线从江面上铺过来，江水从墨蓝色变成了青绿色，又从青绿色变成了金色。

渔船的灯灭了。远处的山从黑色变成了青色，又从青色变成了绿色。雾气在江面上翻涌，被阳光染成了粉红色。

“好漂亮。”覃雨桐轻声说。

陆承宇没有说话。他看着西江上的日出。

他的眼眶湿了。

覃雨桐看到了。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承宇点了点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走吧。”覃雨桐说。

两人从天台上走下来，穿过小巷，回到骑楼城的主街上。街上的NPC开始摆摊了，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吃碗粉再走？”覃雨桐问。

“好。”

两人在街边找了一家粉店坐下。

“两份肠粉，两杯豆浆。”陆承宇说。

肠粉端上来，热气腾腾。两人埋头吃粉，没有说话。

陆承宇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发信人：贺军。

消息很长。陆承宇看完，沉默了很久。

“谁的消息？”覃雨桐问。

“贺军。他说他要回家了。三年没回去了。”

覃雨桐愣了一下。“那挺好的。”

“嗯。”

陆承宇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扣肉多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发送。

三秒钟后，对面显示“已读”。然后是一行字：“好。”

吃完粉，喝完豆浆，两人走出粉店。

“该下线了。”覃雨桐说。

“嗯。”

“明天呢？”

“明天去真实的骑楼城。”陆承宇说。

覃雨桐笑了。“那我呢？”

“你也可以去。”

“好。那我也去看看。”

“骑楼城见。”

蓝光亮起，覃雨桐的身影消失了。

陆承宇没有立刻下线。他站在骑楼城的柱廊下，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玩家。然后他点开系统菜单，选择了“退出游戏”。

陆承宇摘下VR眼镜。

出租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站起来，拉开窗帘。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是鱼肚白的。南湖的方向吹过来一阵风，凉丝丝的。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暗。他摸黑下楼。

下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哪里这么早。”

“回梧州，李叔。”

“回家啊，好啊，多回去看看。”

“好。”

他扫了附近人行道上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踩了一下踏板。

他骑着车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沿着路往上走，经过熟悉的公交站，经过熟悉的菜市场，停在了一个红绿灯路口。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兄妹站在村里的老房子门口，奶奶手里拿着蒲扇，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奶奶、爸妈，”他说，声音很轻，“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绿灯亮起，陆承宇朝着下一站出发。

终点是，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