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还坐在主院的竹椅上,手指搭在扶手边,拇指一下下搓着食指。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青石板上,像根懒洋洋不肯收的晾衣杆。
王富贵站在侧后方,手里账本翻得哗哗响,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他刚记完一笔“昨日亏损:七万三千六百灵石”,墨还没干,心里却比算盘珠子还乱。他知道,刚才那句话——“让他排号”——不是玩笑,是真要掀桌子了。
老苟端着茶缸,腿翘回马扎,一口一口嘬着隔夜茶。烫金拜帖垫在缸底,稳当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
街口静了半晌,脚步声又来了。
还是那个灰袍人,肩背笔直,青铜令挂在腰间,一动不动停在坊门口。这次他没退,也没说话,只是立在那里,像块被风吹不倒的石碑。
“哟,又回来了?”老苟吹了口气,“这趟是来续杯的?”
特使没理他,目光直直落在苏默脸上。
“苏坊主。”他声音压低了些,但字字清楚,“总舵主愿亲自赴会。”
苏默这才抬眼,眼皮掀得慢悠悠的,像刚从午觉里醒过来。
“哦?”他拖了个长音,“他还真打算见我?”
“是。”特使点头,“只求一谈,密室焚香,以示诚意。”
“密室?”苏默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扶手,“你家总舵主是不是忘了,我不是去求他赐丹的外门弟子,也不是等着领赏的散修。他是想谈,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特使眉头微皱,没接话。
苏默身子往后一靠,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行,我可以见他。”他慢条斯理道,“但有三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第一,立即停止对药农的低价强征。他们种草采药,不是给你们当牲口使的。”
特使脸色一变。
苏默不管,第二根手指也伸了出来。
“第二,开放所有被你们垄断的灵材市场。别再搞什么‘指定商户’‘宗门专供’,谁爱卖谁卖,谁爱买谁买。”
王富贵低头飞快记下,手心冒汗。这两条,条条打在丹鼎宗命门上。
苏默第三根手指竖起,语气没变,像在说今天该吃几碗饭。
“第三,允许散修为个体商户,自由交易,自主定价。别再拿‘扰乱秩序’当借口,压人一辈子。”
三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
特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前两条……或可商议。但第三条,涉及宗门根本,需总舵主亲自点头。”
“那就让他来。”苏默挥了挥手,指向足浴区中央那张紫檀泡脚椅,“坐那儿谈。”
特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来泡个脚。”苏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这儿,泡脚就是谈判桌。”
特使瞳孔一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密室立誓、玉简传讯、焚香盟约,但从没见过哪个大宗主会谈事先脱鞋泡脚。
“苏坊主!”他声音沉了几分,“此乃正式会晤,非儿戏!”
“我也没开玩笑。”苏默懒洋洋道,“你要觉得不体面,可以回去告诉他,不见也行。反正我这儿池子天天换水,人手也不缺,就看他是想保住面子,还是想保住东域不崩。”
特使僵在原地,手捏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王富贵屏住呼吸,账本都忘了翻。
老苟慢悠悠喝了口茶,咂咂嘴,忽然开口:“你不懂。”
特使转头看他。
老苟抬起眼皮,眼神懒散:“泡脚就是我们这的谈判桌。你家总舵主要是连这点水都不敢下,那就别来了,省得踩湿鞋。”
一句话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苏默笑了,王富贵嘴角抽了抽,连空气都像是松了口气。
特使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缓缓后退两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衣角拂过门槛时,风带起地上一张碎纸——是昨天的支出清单,边角写着“累计亏损:一千零八十万零四千二百灵石”。纸片翻了个身,沾着茶渍的背面朝上,正好盖住“累计”两个字。
苏默没动,手指还在搓。
王富贵低头继续记账,手有点抖,但他知道,这一笔必须记清楚:今日新增谈判前置条件三项,属战略性非经营性支出,系统应予认可。
老苟把茶缸放在膝上,摸了摸烫金拜帖,发现边缘有点翘,顺手折了一下,压得更稳了。
“你说他会不会真来?”王富贵小声问。
“会。”苏默说,“只要他还想管东域。”
“可他堂堂总舵主,真肯脱鞋泡脚?”
“肯。”苏默眯起眼,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画面,“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他在压我们,是我们让他还能站着说话。”
王富贵不吭声了。
他知道苏默说得对。从十五倍收灵草开始,从断供令反被搬空仓库开始,从烈阳子脱袍换布衣开始,从特使在五感疗愈阁坐三天开始——这场局,早就不是他们在求活路,而是别人在求别被掀桌子。
老苟打了个哈欠,腿翘得更高。
“来了也好。”他说,“泡脚池子刚好换新汤料,艾草加了火山岩粉,通经活络,特别适合老寒腿。”
苏默瞥他一眼:“你又偷改配方?”
“哪能呢。”老苟一脸无辜,“我这是为客人着想。再说了,总舵主要是真来了,泡完脚精神一好,说不定当场就签了协议,咱们还能省点亏损额度。”
“省不了。”苏默摇头,“系统认的是亏损行为,不是结果。他签不签,不影响咱们亏钱。”
“那要是他泡完脚,感动得主动降价放权呢?”
“那就更亏。”苏默笑了,“他越让步,我们越要加码。明天公告贴出去,二十倍收灵草,看看谁先撑不住。”
王富贵一听,赶紧翻账本:“那……那得提前申请透支额度……”
“申请个屁。”苏默摆手,“撑不住也得撑。你记住,咱们不是做生意,是做亏本买卖。越亏,修为涨得越快。系统要的是亏损值,不是节操。”
老苟在旁边补刀:“依我看,你们这系统挺缺德,专逼人破产。”
“不缺德。”苏默摇头,“它挺懂我。我前世就是被资本榨干的,这辈子,轮到我把它亏到倒闭。”
三人说着,仿佛忘了刚才那场交锋有多重。
阳光照进院子,药汤桶在后廊冒着热气,足浴区传来换水声,护工抬着新桶进去,木板咯吱作响。香婆在五感疗愈阁门口扫地,琴娘抱着琴路过,看了眼空荡荡的泡脚椅,哼着小曲走了。
一切如常。
又不太一样。
苏默坐在椅上,手指还在搓。
王富贵站在侧后,账本合上,手心出汗未干。
老苟端着茶缸,用烫金拜帖垫着底,闭目养神。
坊内人来人往,热汤冒气,药香浮动。
街角远处,特使的身影早已消失。
但所有人都知道——
条件已经摆上桌了。
来不来,怎么来,什么时候来。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张紫檀泡脚椅,
已经成了东域最硬的谈判桌。
苏默抬起手,看了看指尖。
拇指和食指之间,还留着一点搓出来的温热。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数钱,又像在等一个注定会来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