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还坐在主院的竹椅上,手指搭在扶手边,拇指一下下搓着食指。阳光照得青石板发白,他影子缩回脚边,像被太阳收了回去。竹椅吱呀了一声,不是他动,是风晃的。
王富贵站在侧后方,账本合着抱在怀里,手心还是湿的。他没再翻页,也不敢放下来。刚才那句话——“让他排号”——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就看对面接不接得住。
老苟不见了。茶缸还在马扎上,垫着那张烫金拜帖,缸底剩半口冷茶,浮着点艾草渣。
街口没人来。
三天了。
第一天,坊外还有人探头,药农问今天还收不收灵草,护工说收,二十倍现结,当场付钱。那人愣了半天,扛着三筐黄精进来,领完灵石走出去时腿是飘的。
第二天,东域几个大宗门派了暗探,在巷口蹲了一宿,什么也没捞到,只看见散修泡完脚自己走回去,连拐杖都扔了。
第三天,彻底安静。
王富贵知道,这不是没事了,是快出事了。
他低头看了眼账本,昨夜亏损六万八千灵石,全砸在五感疗愈阁的香料上。琴娘换了新弦,香婆试了三种安神香配比,光材料费就烧进去四万。这还不算人工、换水、添炭——全是实打实的非盈利支出,系统认账。
他正想开口,脚步声来了。
不是街口,是后巷。
王富贵猛地抬头,见两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从侧门闪进来,腰间别着丹鼎宗记牌,但袍角撕了,露出里面归墟养生坊的护工号服。
“老板。”其中一个压低嗓音,“总舵那边,炸锅了。”
苏默眼皮掀了掀,没回头。
“说啥?”他问。
“吵了三天三夜。”汉子喘了口气,“保守派长老拍桌子骂你这是动摇修真界根基,说散修自由交易等于无法无天,必须封杀到底。”
王富贵耳朵竖起来,手悄悄摸到账本边缘。
“那主力呢?”苏默终于转过头,指尖还在搓。
“主力?”汉子苦笑,“一开始没吭声。可到了第二天天亮,几位元婴期的堂主站出来了,说再不谈,东域灵市就得崩。药材没人种,丹房断供,连他们自家弟子都开始偷跑出来泡脚。”
苏默咧嘴一笑:“泡脚比炼丹管用?”
“有人就这么说的。”另一个汉子接话,“还说您这儿治的是‘心病’,丹鼎宗治的是‘身病’,可现在大伙儿是身心俱疲,光吃丹没用。”
王富贵低头唰唰记下:**情报支出·双线耳目·损耗灵石三百,计入亏损。**
苏默又问:“有没有提我那三个条件?”
“提了。”汉子点头,“第一条停征药农,吵得最凶。有长老说这是祖制,不能改。可马上就有堂主反问:三十年前谁定的价?凭什么你们定九成利,药农拿一成苦?这话一出,当场静了半炷香。”
“第二条开放市场呢?”
“更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几位负责采买的执事直接跪了,说这些年被指定商户卡脖子,灵材贵三倍,丹成本翻番,早撑不住了。有个堂主当场摔了玉简,说再这么搞下去,丹炉都得当废铁卖。”
苏默点点头,手指搓得更快了。
“那第三条……自由定价?”他声音低了些。
汉子深吸一口气:“这个没人敢大声说。但私下里传开了,说您这是给散修一条活路。有个老药师哭着说,他孙子才筑基,靠采药养家,往年卖一株雪莲才换五个灵石,您这儿二十倍收,孩子能买得起辟谷丹了。”
王富贵笔尖一顿,抬头看了苏默一眼。
苏默没动,眼神落在街口尽头。
他知道,这不是胜利,是裂缝。一道他自己砸出来的缝,现在风正往里灌。
“主力最后怎么说?”他问。
“支持谈。”汉子语气笃定,“三位元婴堂主联名递了请愿书,说若不谈判,东域恐生大乱。他们不怕你,怕的是底下人真信了你这套——不靠宗门,也能活。”
苏默笑了,笑得有点懒,也有点狠。
“所以现在呢?”他问。
“现在?”汉子摇头,“总舵主没表态。闭关了。外面传说是他在压阵,其实是……内部撕扯不下,只能拖。”
苏默懂了。
拖,就是动摇。
他慢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足浴区中央那张紫檀泡脚椅。椅子空着,池水换了新汤,热气袅袅,艾香混着火山岩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烈阳子来了一趟。
没进门,就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艾灸室里那个道基破碎的老头被治好,默默转身走了。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苏默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味儿变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响起烈阳子那沙哑的声音:“他也是被内卷逼上绝路才拼命炼丹……后来炼成了丹鼎宗,也炼出了一身暗伤。”
王富贵见他闭眼,以为在运功,大气不敢出。
苏默却突然开口:“你说,总舵主那暗伤,有多重?”
王富贵一愣:“谁?”
“还能有谁。”苏默睁眼,盯着他,“烈阳子说的。”
王富贵这才反应过来,摇头:“我不知道啊。”
“我知道。”苏默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比他还重,只是从不在人前显露。”
他说完,顿了顿。
这句话,是烈阳子原话。
那天他走之前,回头看了苏默一眼,眼神复杂得不像个敌人。
“他三十年前就开始炼毒丹。”烈阳子说,“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续命。他自己快死了,才逼着别人也拼命。现在一身丹毒渗进骨髓,白天坐堂议事,夜里偷偷逼毒,吐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苏默听完,没说话。
现在他懂了。
为什么特使查了三天,最后刻下“坊内无诈,烈阳子无叛”。
为什么总舵主迟迟不现身。
不是不敢来,是不敢脱鞋。
脱了鞋,就得让人看见脚底的老茧和溃烂。
就得承认,他也疼。
王富贵见他不语,小心翼翼问:“那……咱们接下来咋办?”
“等。”苏默说,“他们吵他们的,我们亏我们的。”
他抬手,指向五感疗愈阁方向:“今天香婆新调的安神香,加了龙脑和沉星粉,贵得要死,烧一炉五百灵石起步。让她多点几炉,不够我透支。”
王富贵赶紧记:**战略性精神损耗·高阶香料焚烧·计入亏损。**
“还有。”苏默又说,“明天公告贴出去,二十倍收灵草不变,再加一条——凡被宗门驱逐的散修,凭身份玉牌额外补贴三千灵石。”
王富贵笔尖一抖:“这……这不得亏疯了?”
“就怕亏不够。”苏默冷笑,“系统要的是亏损值,不是节操。他们越吵,我们越亏。他们越拖,我们越烧。等他们吵累了,发现整个东域都在用我们的规矩活着,想反都反不了。”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手心又出汗了。
他知道,老板不是在等谈判。
是在等崩盘。
只要有一块砖松了,墙就会倒。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拿着铲子,在墙根底下继续挖。
他低头翻账本,正准备写下一笔预算,忽听苏默又开口。
“对了。”苏默看着那张紫檀椅,声音轻得像在数米粒,“告诉香婆,今晚别熄香。”
“啊?”
“留一炉最贵的。”苏默眯起眼,“万一有人半夜来,别让人觉得咱关门拒客。”
王富贵怔住。
他知道,老板嘴上说着“等”,其实早就知道——
人会来。
而且,一定会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