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落幕,年味散尽。
海南的湿冷渐渐褪去,日头一日暖过一日,乡间田野重新恢复了常年不息的忙碌。村民们纷纷下地整地、修枝育苗,为开春的第一波种植做准备。
陈根生依旧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
合作社刚刚落地,规章制度、农资储备、技术统一都需要他逐一敲定;几百棵榴莲蜜、菠萝蜜树苗进入春前管护关键期,半点马虎不得。
旁人看着他坐拥连片基地、带着一村人赚钱,风光体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手里依旧现金流紧缺。
种植行业本就是长周期回本,火龙果的利润全都归社员所有,他分文不取;榴莲蜜果树尚未挂果,全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身上旧债未清,每个月还要固定给家里打钱,日子依旧过得拮据紧绷。
一直看在眼里的林叔,终于找到机会他聊了一次真心话。
傍晚晚风轻拂,院坝里凉茶微凉,林叔看着满身泥尘、默默苦干的陈根生,缓缓开口:“根生,你心性正、肯吃苦,可种地太慢了。你现在背着债、扛着家,耗不起长年累月的等。”
陈根生擦了擦汗,淡淡笑道:“慢慢来,稳一点踏实。”
“稳是稳,太熬人。”林叔放下茶碗,语气郑重,“我认识个京城来的老客商,叫高诚,专做高端红木、黄花梨风化老料生意。人正派、出价公道,不压价、不拖账,在圈子里口碑极好。”
陈根生微微抬头,心底了然。
他一直刻意避开黄花梨快钱。后山些黄花梨和那棵千年古树,是他的心净之地、定心之根,他从来不动、不碰、不念。
林叔看透他的顾虑,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让你碰古树、不碰活木、不碰禁采大料。后山荒坡多、老宅基地多、野地废墟多,常年遗留不少自然风化老根、脱骨小料、废弃板根,都是烂在山里没人要的废料。”
“这些料,不毁山林、不违规矩、来路干净。你常上山,眼光准、心性稳,你筛出来的料,他百分百收。”
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陈根生的顾虑。
他缺的从不是一夜暴富的横财,而是一笔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启动资金,用来清债、盘活基地、稳住合作社、安顿妻儿。
“林叔,您安排就好。”
第二天午后,村口驶来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
京城客商高诚如约而至。四十出头的年纪,衣着简约得体,气质沉稳内敛,没有半点商人的张扬市侩,身上带着做高端文玩工艺的儒雅和气度。
林叔简单引荐,随即避嫌离开,不掺和交易、不从中搭桥牟利,全程让陈根生自主对接。
高诚开门见山:“林老极力推荐你,说你是这片山里最守规矩、最懂料的年轻人。我不看关系,只看货、看人品。”
陈根生也不废话,带着他直往后山荒坡走去。
整整一年后山巡山,哪里有风化老料、哪里有脱骨树根、哪里有常年日晒雨淋养出的油性老疙瘩,他心里门儿清。
他挑选得极有分寸。
只捡荒弃、散落、无主、自然风化的小料老根,大小适中、纹理干净、油性饱满,全部都是历年山林遗留、无人捡拾的边角废料,没有一株活木损伤,没有一寸违规大料。
一下午时间,陈根生挑出的一堆木料,数量不算多,却件件是精品。
表皮风化通透,无人工做旧、无药水浸泡、无拼接修补,纹理清晰灵动,密度极高,是京城高端文玩市场最抢手的山野老料。
高诚常年走南闯北收货,见料无数,此刻也忍不住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认可。
“难得。”高诚由衷赞叹,“本地人大多只看大小重量,白白糟蹋好料。你是真的懂料,更难得的是——你懂规矩、有底线。”
做高端红木生意,最怕货源来路不干净、沾灰涉险。陈根生只收荒弃废料、严守山林底线、不贪横财的做法,让高诚彻底放下戒备。
现场分类、验货、定价、结算。
高诚给的是京城一线高端收货价,远超本地商贩的压价行情,实打实的良心实价。
最终全款落地:十六万八千元。
手机弹出到账短信的那一刻,陈根生着实吃了一惊,这些东西竟然这么值钱,同时紧绷一年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
这是他来海南打拼整整一年,赚到的第一笔大额干净收入。
不靠坑骗、不靠投机、不靠违规,凭眼光、凭勤恳、凭本心,从荒山废土之中挣来的踏实钱。
高诚收好货,郑重和他定下长期合作:“小陈,你人品和眼光,在这行比什么都金贵。以后这片山头所有风化老料、散料小根,我全部交由你独家代收。价格永远高于本地行情,全款秒结,绝不拖欠。”
说完,高诚低调驱车离去。
后山风徐徐吹过,吹散了积压许久的困顿与憋屈。
十六万八,不算暴富,却彻底盘活了他的人生局面。
一部分可以结清积压已久的私人旧债,卸下沉重心理包袱;
一部分可以全额兜底合作社农资耗材,让农户零压力种地;
一部分可以升级榴莲蜜基地管护设备、施肥育苗,加速丰产;
剩下的,他可以安安稳稳打给秀兰和孩子,让远方的家人不用再跟着他拮据节俭、提心吊胆。
林叔缓步走来,轻声道:“根生,踏实人,自有踏实财。你守得住本心,老天爷就给你留得住路。”
陈根生望着脚下辽阔的红土地,眼底清亮通透。
他终于不再只有汗水和坚持。
他有地、有林、有人、有团队、有渠道,更有了一条干净长久的副业财源。
寒冬散尽,阴霾渐消,前路彻底亮了。
晚上,陈根生留下一部分需要发展的资金,给妻子秀兰转了五万块过去,收到了秀兰的一条微信:“根生,你在外头别太苦了自己。”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她照顾好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榴莲蜜树开始抽出嫩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陈根生每天清晨都会绕着基地走一圈,看看每一棵树的生长情况,用手轻轻抚摸那些新发的枝条,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合作社的农户们见他干劲十足,也跟着有了信心。原先还在观望的几个村民主动找上门来,说要加入合作社。陈根生来者不拒,把技术要点一条条讲给他们听,手把手教他们修剪枝条、配比肥料。
一个月后,高诚再次来到村里。这次他没有直接收货,而是带来了一位北京的设计师,说是想用海南本地的风化老料做一些高端家具样品,如果能打开市场,后续需求量会更大。
陈根生领着他们在后山转了一整天,又挑出一批品相极好的老料。设计师看得两眼放光,当场拍板要订一批回去打样。
送走高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根生独自坐在林叔的小院里,泡了一壶粗茶,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
林叔端着茶碗走过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根生,你有没有想过,把这条路走得更宽一些?”
陈根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思索。
“我是说,”林叔指了指远处的山影,“这片山里头,不止有黄花梨的老料。还有沉香、降香黄檀、甚至一些罕见的硬木,只要你有眼光、有耐心,都能变成钱。”
陈根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荔枝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林叔,我想先把手头的事做好。路要一步一步走,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林叔笑了,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你小子,比我这个老头子还稳得住。”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院子里那条通向山脚的小路。陈根生望着那条路,心里清楚,属于他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