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科学院的手术大楼矗立在京城北郊，通体银白色，造型像个巨大的齿轮嵌在山坡上。周鲲鹤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半天，总觉得这栋楼在设计的时候参考了什么科幻电影里的反派总部。

“殿下，请往里走。”璃璃从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

周鲲鹤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帝国科学家的画像，每个人都是一脸严肃，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小子，你可不是第一个在这条走廊上走的人。

“我怎么觉得这些画都在看我？”周鲲鹤小声嘀咕。

“殿下，那是您紧张产生的错觉。”璃璃走在他身侧，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奴婢当年走这条走廊的时候，也觉得画里的人都在看我，后来林院士说，那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在紧张状态下会——”

“行了行了，不用科普了。”周鲲鹤打断她，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生理卫生课。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方亮着一盏红灯，灯下挂着一个不锈钢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平衡计划手术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看见周鲲鹤走过来，立刻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殿下，欢迎欢迎。”老头迎上前来，热情地握手，“老夫帝国科学院院长郑致和，这次手术由我亲自负责。殿下放心，老夫从事医学研究四十年，手法娴熟，保证让殿下满意。”

周鲲鹤看着郑院士那张笑得像个慈祥爷爷的脸，总觉得他说的“满意”两个字有点不对劲。

“郑院士，”周鲲鹤说，“我听璃璃说，您是她手术时的负责人？”

“对对对。”郑院士点头，看向璃璃，“清阳姑娘恢复得很好，是吧？”

“托院士的福，一切都好。”璃璃乖巧地点头。

周鲲鹤看了璃璃一眼。清阳是璃璃的本名，平时很少有人这么叫她，但这个场合下听起来格外正式，像是在提醒他这不是儿戏。

“殿下，”郑院士翻开病历夹，拿出一叠文件，“在手术开始之前，需要您签署几份文件。首先是知情同意书，这个上面详细列出了手术的具体流程、可能的风险和术后注意事项，您先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就在最后一页签字。”

周鲲鹤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文件写得倒是详细，从凝胶的成分到转化药剂的分子式，事无巨细，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他翻到“术后可能出现的反应”那一栏，看见上面列着：骨骼酸痛、肌肉痉挛、皮肤瘙痒、情绪波动、短期记忆紊乱、味觉改变、睡眠模式变化、对某些气味的敏感度上升、对某些颜色的偏好改变……

“等等。”周鲲鹤指着其中一条，“对颜色的偏好改变？变成女生之后我会突然喜欢粉色？”

郑院士推了推眼镜：“殿下，这个因人而异。有的受术者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大多数人只是对颜色的辨别能力略有提升，不是一定会喜欢粉色。”

周鲲鹤松了口气。倒不是他讨厌粉色，只是如果手术后突然变成一个粉红控，周焱那个老头一定会拿这件事笑话他半辈子。

他继续往下看，在“术后注意事项”里看到：受术者需在恢复期间保持良好心态，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建议多与亲友交流，分享感受；受术者可能会产生短期的不真实感，这种感觉通常在一到两周内消失；受术者可能会对镜中的自己感到陌生，建议每天花一定时间观察和熟悉新的身体；受术者可能会……

“好家伙，”周鲲鹤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是一份手术同意书还是心理辅导手册？”

“两者都是。”郑院士笑眯眯地说，“平衡计划手术不仅仅是身体的转变，更是心理的重建。我们科学院在这方面的研究是非常充分的，殿下尽管放心。”

周鲲鹤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但还是坚持把“周鲲鹤”三个字写完了。

“好。”郑院士检查了一遍签名，满意地点头，“那么接下来，请殿下跟我进手术室。”

手术室很大，比周鲲鹤想象的要大得多。整个房间呈圆形，正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大约一人高，里面空荡荡的，底部有几个管道接口。天花板上有十几盏灯，发出柔和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房间的一角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药丸，通体淡蓝色，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就是转化药剂。

周鲲鹤盯着那颗药丸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咽了口唾沫。

“殿下，”郑院士走到透明容器旁边，拍了拍那个圆柱体，“这是手术舱，里面填充的是我们科学院研发的特种凝胶。凝胶的主要成分是从深海海绵中提取的天然多糖，经过特殊的交联处理，能够完美地固定人体，同时保持皮肤的呼吸功能。手术过程中，凝胶会保持三十五度的恒温，不会让殿下感到不适。”

“保持固定。”周鲲鹤重复了一遍，“就是把我整个人冻住，动弹不得。”

“是的，殿下。”郑院士点头，“因为在转变过程中，骨骼和肌肉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如果不加以固定，受术者可能会因为不受控制的身体抽搐而伤到自己。凝胶的作用就是让您完全无法动弹，确保手术的安全。”

“顺便也让您无法逃跑。”璃璃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

周鲲鹤瞪了她一眼。

“殿下，”郑院士走到小桌前，拿起那颗淡蓝色的药丸，“这是转化药剂，您需要在进入手术舱之前服用。服药之后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药剂就会开始起效，那时候您已经固定在凝胶中了。整个转变过程大约持续十二个时辰，期间您会保持完全的清醒。”

十二个时辰，保持清醒，全身被凝胶固定，骨头和肌肉被一点点拆掉重装。

周鲲鹤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殿下，”璃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奴婢有一句话想跟您说。”

周鲲鹤转过头，看见璃璃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您说。”

璃璃深吸一口气：“会疼。特别疼。疼到您会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但是殿下，您要记住一件事——这个疼是有尽头的。当您觉得熬不住的时候，就想想，熬过去之后，您就是全帝国第二例成功的平衡计划手术，是帝国的希望，是无数人的榜样。而且奴婢会在外面等您，哪儿也不去。”

周鲲鹤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奴婢一直很会说话，只是殿下平时没认真听。”璃璃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狡黠的笑容，“对了殿下，还有一件事，奴婢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

“齐公子昨天已经到了京城，现在就在科学院的大厅里等着呢。”璃璃笑得更欢了，“他说一定要第一时间看到殿下手术后的样子。”

周鲲鹤：“…………”

他现在非常确定，齐君知那个“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水分一定很大。真正的好朋友会在这种时候跑来围观吗？不会。所以齐君知要么不是他的真朋友，要么那个“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就是花钱买的。

“殿下，”郑院士举起那颗淡蓝色的药丸，递到周鲲鹤面前，“请服药。”

周鲲鹤看着那颗药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药丸捏在指尖，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和光滑的表面。这颗小小的东西，将会改变他的一生。或者说，将会结束他作为“他”的一生，开始一段完全未知的旅程。

“不就是颗药吗。”周鲲鹤扯了扯嘴角，把药丸放进嘴里，一口吞下。

药丸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像是薄荷，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他还没来得及细品，喉咙就不自觉地一滚，药丸已经滑了下去。

“好。”郑院士立刻行动，示意周鲲鹤走进手术舱，“殿下，请进舱，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

周鲲鹤迈步走进透明的圆柱体，脚下是光滑的金属底板，四周是透明的玻璃壁。地板微微发热，像是在预热。

郑院士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透明的舱壁缓缓合拢，将他完全封闭在圆柱体中。紧接着，一种透明的凝胶从底部涌出，黏稠得像是融化了的琥珀，带着淡淡的咸腥味，从脚底开始缓慢上升。

“殿下，”郑院士的声音透过舱壁传进来，已经带上了几分金属感，“凝胶在上升过程中会逐渐变硬，但不会影响您的呼吸。您只需要保持放松，正常呼吸就好。”

凝胶漫过膝盖，周鲲鹤觉得双腿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温热而舒适。但很快，这种感觉就变了——凝胶开始固化，从柔软的液体变成了半固体的果冻状，把他的双腿牢牢固定在原地。

凝胶漫过腰，漫过胸，漫过肩膀。

周鲲鹤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凝胶推着贴紧了身体，动弹不得。他的手指还能微微活动，但随着凝胶继续上升，手指也很快失去了活动的空间。

最后，凝胶漫过下巴，停在他的嘴唇下方。他的头部露在外面，脖子以下已经完全被透明的凝胶封住，整个人像是被冻结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殿下，感觉怎么样？”郑院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觉得像是被人用果冻活埋了。”周鲲鹤如实回答。

郑院士笑了笑，走到一旁的操作台前，开始调试仪器。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据，各种颜色的曲线开始闪烁。

璃璃走到手术舱旁边，蹲下身，和里面的周鲲鹤平视。她伸出手，在透明的舱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殿下，您现在什么感觉？”她问。

“还好。”周鲲鹤说，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顺着脊柱一路往上，蔓延到四肢百骸，“等等，有情况。”

那股暖流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紧接着，第二波暖流就涌了上来，比第一波更加猛烈。周鲲鹤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是在沸腾，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热气。

“药剂开始起效了。”郑院士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殿下，请保持冷静，深呼吸。接下来的变化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要抵抗，顺着它走。”

说得轻巧。

第三波暖流涌来的时候，周鲲鹤觉得自己的骨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开始缓慢地揉捏。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不是疼，不是酸，不是麻，而是所有这些感觉混在一起，再加上一种深入骨髓的痒，痒得他想挠，但他的手臂被凝胶固定着，连手指都动不了。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他的面部。

周鲲鹤感觉到自己的下颌骨在轻微地移动，像是有人用手指捏着他的下巴，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他的颧骨开始向内收缩，眉骨变得平滑，下巴的棱角渐渐柔和。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那种闷闷的酸痛感一直伴随着他，不算剧烈，但绵绵不绝，像是钝刀子割肉。

“殿下的面部骨骼正在重塑。”郑院士对着仪器上的数据念念有词，“下颌角缩小了三毫米，颧骨内收两毫米，眉弓平滑化处理……很好，非常理想的数据。”

周鲲鹤想翻个白眼，但发现自己的眼窝也在发生变化。眼眶的形状在微微调整，眼球的曲率也在轻微改变，他的视野忽明忽暗了几下，最后稳定下来，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

然后是喉咙。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胸腔涌上来，停在喉咙的位置，像是一团棉花堵在那里。周鲲鹤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在慢慢缩小，喉部的软骨结构在重新排列，声带的紧张度在逐渐改变。他突然很想发声，于是张了张嘴。

“啊——”他发出了一声。

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略带沙哑的青年男声，而是变得清亮了不少，虽然还带着几分男性的特征，但已经有了明显的女性音色。这个声音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是从一个不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殿下的声音真好听。”璃璃在舱外说了一句，语气真诚。

周鲲鹤还没来得及回应，新一轮的变化就开始了。

这一次是全身。

他的肩膀在收缩，锁骨的弧度在改变，肩胛骨向内收拢，整个上半身的骨架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重构。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塞进了一个模具里，然后用力挤压，把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压成了新的形状。

胸腔的变化最让他感到不适应。他的肋骨开始重新排列，原本较为宽大的胸廓在慢慢缩小，胸骨的位置在调整，肋间的肌肉在重组。伴随着这个过程，胸前两点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胀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周鲲鹤低头看了一眼——凝胶是透明的，他能看见自己胸前正在发生的变化。那两个原本平平无奇的位置开始微微隆起，起初只是不明显的小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像春天的竹笋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拔高、丰满，最终形成了两个圆润的弧线。

“天哪。”周鲲鹤喃喃自语，用那个清亮的新声音。

他的手臂在变细，肌肉线条从棱角分明变得柔和流畅；他的手指在变长，指甲盖的形状从方形变成了椭圆形；他的腰在收缩，胯骨在变宽，整个下半身的骨架都在进行一场大改造。

最剧烈的变化发生在腹部。

突然间，一股剧烈的闷痛从下腹传来，尖锐得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在里面搅动。周鲲鹤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但凝胶把他固定得死死的，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这是关键的器官重塑阶段。”郑院士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殿下，请坚持住，这个阶段会持续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疼痛就会逐渐减轻。”

一个时辰？

周鲲鹤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了一个时辰。

那股闷痛越来越强烈，从小腹蔓延到整个盆腔，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些器官在萎缩，一些器官在新生，原本属于男性的那一整套系统正在被彻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完全不同的结构。

疼。

真的疼。

璃璃说得对，这种疼不是普通受伤的疼，是整个身体在宣告旧时代的结束和新时代的开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哭泣，他的意识被疼痛撕裂成无数碎片，但又因为药剂的作用始终无法昏厥，只能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

一炷香。

两柱香。

半个时辰。

周鲲鹤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了一个世纪。他的意识时明时暗，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唯一不变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挖坑、植树、填土，然后把整个工程从头到尾又做了一遍。

但渐渐地，疼痛开始减轻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起初是最剧烈的部分平息了，然后是钝痛变成了酸痛，最后酸痛也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和一种奇怪的……舒适感？

周鲲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凝胶从脸上滑落。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视野清晰得不可思议，整个世界像是被调高了分辨率，连天花板上那些灯的灯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皮肤在变化。原本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的皮肤开始泛起一种健康的光泽，毛孔在缩小，皮肤表面变得光滑细腻，像是被抛光过的玉石。他身上所有的汗毛都在变细变软，那些曾经属于男性的粗硬体毛，正在被一层柔软的绒毛所取代。

然后，一切停止了。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郑院士看着屏幕上稳定下来的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术完成。殿下，您做到了。”

透明的舱壁缓缓打开，凝胶开始慢慢融化，从固体变回液体，从他的身体上流下去。周鲲鹤感觉到束缚感在消失，他的手臂终于能够活动了，他的腿终于能够弯曲了。

他伸出手，撑着舱壁，从融化的凝胶中站了起来。

全身湿漉漉的，透明的凝胶液滴从皮肤上滚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完全陌生的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皮肤白皙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但从小臂和小腿的线条来看，他——不对，她现在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已经完全是女性的形态了，肩窄腰细，胯骨微微外扩，整个人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殿下，”璃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您成功了！您现在是一个完整的女孩子了！”

周鲲鹤喘着粗气，从手术舱里跨出来。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十二个时辰的折磨让她的身体极度疲惫，但奇怪的是，她的精神却异常清醒，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晰。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凝胶滴落在脚边，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她抬起头，看见璃璃站在面前，双手捧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

周鲲鹤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她认识。不，不是认识，是……似曾相识。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轮廓，像是她想象中自己应该有的样子，又像是某个遥远记忆里的面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殿下？”璃璃轻声唤她。

周鲲鹤从镜子里收回目光，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胸前那两个明显的弧线上，然后继续下移，眉头微微一皱。

她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朝那个陪伴了她二十一年的部位摸去。

空的。

什么也没有。

那个她每天早上起床都会顺手调整一下位置的东西，那个她上厕所时必须手动扶持的东西，那个她穿越过来三年都没怎么在意过、但确确实实存在了二十一年的东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平坦得让她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东西。

周鲲鹤的手僵在那里，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丢了钱包却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用是什么时候。

“殿下？”璃璃歪着头看她，“您在摸什么？”

周鲲鹤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又抬头看了看璃璃那张写满了“我知道您在摸什么但我就是想看您自己说出来”的脸。

“没什么。”周鲲鹤面无表情地说，“习惯性动作。”

璃璃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郑院士在一旁假装调试仪器，但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周鲲鹤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用一副全新的身体、一个全新的嗓音，说出了她在新身份下的第一句话。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摸了个空吗，又不是第一次。”

璃璃笑得更厉害了，差点把手里的镜子摔了。

手术室的门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郑院士还没来得及阻止，一个修长的身影就已经迈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着一张精致到了极点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完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走出来的古画。

大周帝国京城第一美男子，圣齐附属国帝金皇室远支，周鲲鹤的知己好友——齐君知。

他站在门口，看着手术室中央那个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凝胶滴了一地的女孩，缓缓眨了眨眼。

“鲲鹤？”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好听得像大提琴的低鸣。

周鲲鹤转过头，用她那双全新的眼睛看着齐君知，然后用那个清亮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说了一句。

“你来得正好。帮我拿条毛巾。”

齐君知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足以让任何春日的花朵自惭形秽。

“鲲鹤，”他说，“你现在这样子，比我好看。”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璃璃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殿下，您能自己洗吗？需要奴婢进来帮您吗？”

“不用！”门板那头传来一声略显慌乱的回答，“我自己能行！你别进来！”

“可是殿下，您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些地方洗的时候要注意——”

“我说了不用！”

璃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着门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好的殿下，那奴婢就在门口等着。您要是需要帮忙，喊一声就行。”

门板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句闷闷的、带着水声的话。

“璃璃。”

“奴婢在。”

“……我的头发怎么这么长。”

“殿下，那是自然生长的，手术过程中您的头发也从短发变成了长发，长度及腰，非常漂亮的黑色。”

又是一阵沉默。

“璃璃。”

“奴婢在。”

“我以前的衣服是不是都不能穿了？”

“是的殿下，奴婢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新的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部都是按您现在的尺寸准备的。”

“全部？”

“全部，殿下。”

“…………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璃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得更深了。

浴室里的水声继续响着，伴随着偶尔传来的自言自语。那些话语断断续续，璃璃听不太清，但她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

“……摸了个空……”

“……两条腿中间总觉得缺了什么……”

“……走路怎么感觉怪怪的……”

“……胸口多了两坨……沉甸甸的……”

璃璃捂住嘴，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

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从凝胶中站起来的那一刻，也曾这样不知所措，也曾这样下意识地摸向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部位，也曾这样对着自己陌生的身体发呆，也曾这样在浴室里自言自语。

一切都会习惯的，殿下。

一切都会好的。

毕竟，偌大一个帝国，就要靠你们这些勇敢的人，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