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郑院士也要手术?!”
周鲲鹤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裙子上,碎了满地渣。她顾不上心疼那块桂花糕,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的璃璃,仿佛她刚才说的是“帝国要迁都到南极”这种离谱程度的消息。
“是的,殿下。”璃璃双手捧着那份盖了三个章的红头文件,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圣旨,“科学院今天上午召开了全体院士大会,就‘平衡计划研发团队是否应以身作则’这一议题进行了表决。最终以四十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要求郑致和院士接受平衡计划手术的决议。”
周鲲鹤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看璃璃,又看了看文件,最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啊”。
“四十七票赞成?”她问,“科学院一共多少个院士?”
“五十二个。”璃璃说,“弃权的两位是李院士和王院士,反对的三位是郑院士的学生。”
“郑院士自己投票了吗?”
“郑院士是大会主席,按照议事规则不参与投票。”璃璃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据说郑院士在宣读表决结果的时候,手抖得连老花镜都戴不上去。”
周鲲鹤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这个世界彻底疯了”的笑。
“哈哈哈——”她笑了几声,然后收住,“所以那个老头,那个亲手给我和君知做手术的老头,那个研究缠足研究了三年、把我和璃璃害得走路叮当响的老头——现在也要变成女生了?”
“是的,殿下。而且也要裹脚。”璃璃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虽然她很快就压下去了,但周鲲鹤还是捕捉到了。
“你憋着笑呢?”周鲲鹤指着璃璃的脸。
“没有,殿下,奴婢没有。”璃璃的嘴角抽了抽,“奴婢只是觉得……嗯……天道好轮回。”
周鲲鹤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矫正器随着她的笑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是在给她的笑声配乐。
“天哪,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她笑得直拍大腿,“郑院士当初给我讲裹脚方案的时候,那个义正辞严、那个一本正经,说什么‘三寸金莲是数据分析和历史研究得出的最优解’。现在好了,让他自己去体验一下什么叫最优解!”
“殿下,”璃璃等她笑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郑院士的手术定在三天后。他说了,既然要做表率,就要做得彻底。他不光要接受手术和裹脚,还要求在科学院公开进行,全程录像,作为平衡计划的宣传材料。”
周鲲鹤的笑声戛然而止。
“公开进行?”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变成女生?”
“是的,殿下。郑院士说,这叫做‘以身作则,不留退路’。”
周鲲鹤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虽然可恶,但确实有种。
三天后,科学院的大礼堂。
周鲲鹤、璃璃和齐君知三个人坐在礼堂的前排,每个人的脚上都戴着亮闪闪的金属矫正器,规规矩矩地并排放着,像三排银白色的甲虫。齐君知自从裹脚以来已经习惯了叮当声,甚至开始研究不同走法会产生不同音调,据说她打算编一首《裹脚进行曲》。
“你说郑院士能扛得住吗?”齐君知侧过头问周鲲鹤,声音压得很低。
“扛不住也得扛。”周鲲鹤说,“他要是中途喊停,那科学院五十二个院士的脸往哪儿搁?”
“我不是说手术过程,”齐君知说,“我是说手术之后。他都五十岁了,突然变成女生,还要裹脚,还要在科学院天天被人参观——他能受得了?”
周鲲鹤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齐君知意外的话。
“他要是受不了,就不会主动要求公开进行。”
齐君知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礼堂的讲台上,郑院士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麦克风前面。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着发言稿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年纪大了手抖。
“各位同僚,各位来宾。”郑院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带着一丝沙哑,“今天,老夫站在这里,不是以科学院院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的帝国公民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平衡计划是老夫带领团队研发的。老夫研究了十几年,从基因到骨骼,从激素到神经,每一个环节老夫都了如指掌。但是老夫有一个遗憾——老夫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个手术。”
台下有人笑了,但很快安静下来。
“有人说,你郑致和光让别人做手术,自己怎么不做?你研发的东西,你自己都不敢用,凭什么让别人用?”郑院士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老夫今天就是要告诉大家——我敢。”
掌声响了起来,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
周鲲鹤在台下鼓掌,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手术开始了。
手术设备被搬到了礼堂的讲台上——透明的手术舱、凝胶制备器、一堆叫不上名字的仪器,还有那颗淡蓝色的转化药剂,被郑院士颤颤巍巍地捏在指尖。
“老夫今天就不签什么知情同意书了。”郑院士看着那颗药丸,苦笑了一下,“这玩意儿是老夫亲手配方的,每一样成分老夫都背得出来。”
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然后他走进了手术舱。透明的凝胶从底部涌上来,漫过他的膝盖、腰、胸口、肩膀,最后停在下巴的位置。他的头发花白,在透明凝胶的映衬下像是一团棉花糖。
“郑院士,疼的话您可以叫出来。”负责操作仪器的李院士在操作台后面喊了一声。
“老夫不会叫的。”郑院士的声音从舱里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回声,“老夫是科学家,科学家的忍耐力——”
话没说完,他的脸突然扭曲了。
转化药剂开始起效了。周鲲鹤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全身骨骼开始重塑时的表情,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体内揉捏每一块骨头。她当初就是带着这个表情在手术舱里度过了一整天。
“嗯——”郑院士闷哼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惨叫声压回喉咙里。
礼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手术舱里那个头发花白、面部扭曲的老头。
变化开始了。
郑院士原本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脸开始慢慢柔化。颧骨向内收缩了几毫米,下颌角变得圆润,眉骨的棱角渐渐消融,原本稀疏的眉毛变得浓密了一些,眉形从粗犷的剑眉变成了微微上挑的弯眉。
“有趣。”周鲲鹤小声说了一句。
“哪里有趣了?”璃璃在旁边问。
“你看他的脸,”周鲲鹤指了指,“他现在看起来像不像一个脾气不太好的老太太?”
璃璃仔细看了看,然后捂住了嘴——她又在憋笑。
郑院士的喉咙也在变化。他的喉结慢慢缩小、消失,声带的结构在重塑。他想开口说话,但发出的声音是一个奇怪的、介于男女之间的音调,像是拉锯的声音。
“别说话。”李院士在操作台后面喊,“嗓子正在变,说话会伤声带。”
郑院士闭上了嘴,但他的表情说明他现在非常想骂人。
接下来的变化更加剧烈。他的肩膀在收缩,原本宽阔的胸膛在缩小,腰身在收紧,胯骨在变宽。每一点变化都伴随着闷哼和喘息,银白色的头发在凝胶中漂浮着,像水母的触须。
周鲲鹤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手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清醒着感受每一根骨头的移动、每一块肌肉的重组、每一个器官的转变。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那种想昏过去却怎么也昏不过去的绝望,那种每分每秒都漫长得像一年的煎熬。
她看了看旁边的璃璃,璃璃正专注地看着台上,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又看了看另一边的齐君知,齐君知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面镜子——因为她不久前也经历过同样的过程。
“你说郑院士现在在想什么?”齐君知忽然问。
“他可能在想,”周鲲鹤说,“如果当初没研发这个药就好了。”
齐君知轻轻笑了一声:“研发都研发了,回不去了。”
手术最剧烈的阶段是器官重塑。当那股从下腹升起的闷痛袭来时,郑院士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极其洪亮的惨叫。那声惨叫在礼堂里回荡了三秒钟,然后被他硬生生咬断了。
礼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院士!”李院士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您还好吗?”
手术舱里的郑院士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嘴唇在颤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的身体被凝胶固定着,连蜷缩都做不到。他就那样躺着,像一尊被困在琥珀里的雕像,承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时间缓慢地流逝,礼堂里的人来来去去,但周鲲鹤、璃璃和齐君知一直坐在前排,一动没动。她们三个的矫正器偶尔碰撞发出叮当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脆。
到了第六个时辰,郑院士的身体变化已经接近完成。他的皮肤从粗糙变得细腻,从暗沉变得白皙,从松弛变得紧致。原本花白的头发在变化中全部脱落,新长出的头发是银灰色的,长度及肩,柔软而有光泽,衬着一张五官柔和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眉眼间还保留着几分郑院士原来的影子,但整体已经完全是女性的形态了。说不上多漂亮,但很有气质,像那种在大学里教了一辈子书、深受学生爱戴的老教授。
“他变成老太太了。”齐君知小声说。
“是‘她’了。”周鲲鹤纠正道。
齐君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十二个时辰,手术终于完成了。
透明的舱壁缓缓打开,凝胶开始融化,从郑院士的身体上流下去。她伸出手撑着舱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银灰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透明的凝胶液滴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比之前热烈得多,经久不息,似乎所有人都在用这种方式向这位以身作则的老院士致敬。
郑院士站在手术舱旁边,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用一种全新的、略带沙哑的女性声音说出了手术后的第一句话。
“老夫——不,老身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礼堂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夹杂着掌声和欢呼声。
“老身要向平衡计划的所有受术者道歉。”郑院士扶着舱壁,一字一句地说,“老身以前只知道原理和数据,不知道真正的感受。从今天起,老身会和你们一样,做女生,裹小脚,生——生孩子的事儿老身估计悬了,毕竟年纪在这儿摆着,但该做的老身都会做。”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周鲲鹤站起来,带头鼓掌。她的矫正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为郑院士的发言打拍子。
手术后的第三天,郑院士开始了裹脚前的预软化。
这一次轮到李院士亲自操刀——因为郑院士之前是裹脚项目的首席设计师,她很清楚整套流程,但自己从没体验过。按照科学院的“以身作则”原则,她必须亲身体验自己设计的每一道工序。
“老身当初设计这套方案的时候,”郑院士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被涂满了淡绿色的凝胶,表情微妙,“觉得预软化凝胶的配方已经是最温和的了。现在老身自己的脚涂上了,才知道温和不代表不难受。”
“郑院士,您这是自己设计的东西,自己还不放心吗?”周鲲鹤坐在对面,翘着脚晃了晃矫正器,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放心是放心,难受是难受,两码事。”郑院士叹了口气,“老身现在终于理解你们当初的感受了。所有的理论和数据,都不如自己亲身体验一次来得真实。”
璃璃在旁边把郑院士的这句话记在了小本子上——“可以作为平衡计划宣传材料的重要引语。”
齐君知靠在窗边,叮叮当当地踱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郑院士,您裹脚之后打算穿什么鞋?科学院给您设计三百多种款式,您选哪种?”
郑院士想了想,说:“老身选最舒服的那种。以前老身觉得美观是第一位的,现在老身觉得舒适才是第一位的。”
“这话您以前可没说过。”周鲲鹤说。
“因为以前老身不用裹脚。”郑院士面不改色地说,“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老身也要裹了,才知道站着说话确实是腰不疼,但脚疼。”
七天预软化结束后,郑院士正式裹脚的日子到了。
李院士亲自操刀,全套流程一丝不苟。涂抹软膏、缠绕丝绸、佩戴矫正器——每一个步骤郑院士都比之前的所有受术者更清楚,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比所有人都更痛苦。
“老身设计这个丝绸缠绕力度的时候,参照的是骨骼和软组织的弹性模量。”郑院士咬着牙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理论上是完美的压力分布,不会造成局部缺血或神经压迫。但是——这个理论上的完美压力,缠在脚上的时候,它真的很酸!”
“院士,您忍一下,很快就好了。”李院士一边缠绕一边安慰。
“老身在忍!你没看见老身在忍吗!”
周鲲鹤和璃璃对视一眼,两人都憋着笑。她们从未见过郑院士如此失态的样子。以前在科学院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一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而现在,她就像所有第一次裹脚的人一样,龇牙咧嘴,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矫正器佩戴完毕后,李院士往后退了一步:“院士,请站起来走两步。”
郑院士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
“怎么样?”周鲲鹤迫不及待地问。
郑院士没有说话。她迈出了第一步——叮!第二步——叮!第三步——叮叮!第四步——叮叮当!
“院士,您的脚步不太均匀。”璃璃好心提醒。
“老身知道!”郑院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老身设计这个矫正器的时候,就知道初次行走会发出不均匀的声响。但是——但是理论归理论——”她咬着牙又走了几步,“这声音真的比老身预想的要难听一万倍!”
齐君知优雅地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已经练得非常均匀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有节奏、有韵律,像是在演奏一首轻快的乐曲。
“郑院士,您看我的。”齐君知说,“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每一步的力度要均匀,这样声音就会好听很多。”
郑院士瞪了齐君知一眼:“你才裹了几天,就来教老身?”
“我裹了十一天了。”齐君知笑眯眯地说,“经验比您丰富。”
郑院士哼了一声,但还是按照齐君知说的方式调整了步伐。果然,叮叮当当的声音变得规律了一些,虽然还称不上旋律,但至少不那么刺耳了。
“好多了。”周鲲鹤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老身不需要安慰。”郑院士倔强地挺直了腰板,继续叮叮当当地往前走,“老身是科学家,科学家只相信数据和结果。等老身的脚裹好了,老身会用数据证明,三寸金莲——不对,三寸八分金莲——是最优的脚型标准。”
“如果到时候您的脚很疼呢?”璃璃问。
“那老身就修改标准。”郑院士毫不犹豫地说。
周鲲鹤笑出了声。
这才是科学家该有的态度——不相信教条,只相信事实。以前她定标准是因为没有亲身经历,现在她亲身经历了,标准就可以改了。
“郑院士,”周鲲鹤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等您的脚裹好了,您也变成女生了,您走在科学院的大楼里,那些以前叫您‘院长’的人现在叫您什么?”
郑院士愣了一下。
“叫您‘郑奶奶’?”周鲲鹤试探性地问。
“叫老身郑院士就行。”郑院士板着脸说,“职称和性别无关。”
“那您的学生们呢?他们以前叫您‘老师’,现在叫您什么?”
郑院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没想到的话。
“老身让他们叫老身‘师父’。师父不分男女,师父就是师父。”
周鲲鹤看着郑院士那张倔强的老太太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不对,这个老太太——还挺可爱的。
“师父好。”她鞠了一躬。
“别闹。”郑院士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周鲲鹤、璃璃、齐君知和郑院士四个人坐在科学院礼堂外面的台阶上,每个人的脚上都戴着矫正器,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小型音乐会。
“你们说,”齐君知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等帝国百分之八十的男人都变成了女人,大家都裹着小脚,走路叮叮当当的,那大周的街道会是什么样子?”
“会非常吵。”周鲲鹤说。
“会非常有节奏感。”璃璃说。
“会非常优雅。”郑院士说,然后顿了一下,“前提是大家都像齐公子那样学会均匀步伐。”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夜空下回荡,和着矫正器的叮当声,合奏出一首荒诞而又温暖的曲子。
月光下,四个“新出炉”的女生坐成一排,脚上的金属矫正器反射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四排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这个世界很荒谬,但荒谬的路上,人越来越多。
“对了,郑院士。”
“嗯?”
“您之后还要生孩子吗?虽然您年纪大了,但科学院的医术发达,说不定——”
“周鲲鹤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