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海生又去了喀什老城区。
前一天,他已经跟父亲把资金的事谈妥了。林建华拿出积攒多年的十万块钱,加上海生自己手头的二十多万,勉强够前期的租金和装修费。
“省着点花。”林建华把存折递给儿子的时候,只说了这么一句。
海生接过存折,手有些发抖。他知道这十万块是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养老钱。
“爸,您放心。”他说,“等客栈赚了钱,我第一时间还您。”
“还不还的再说。”林建华摆摆手,“先把事情干成。”
就这样,海生带着钱和满脑子的规划,第二次走进了那处他在上海就托朋友打听好的老院子。
房东艾山江是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老汉,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三个儿子都在乌鲁木齐工作,老伴前几年走了,他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显得空荡荡的。
海生第一次敲开这扇门的时候,艾山江正在院子里浇花。沙枣树长得郁郁葱葱,树下摆着几张矮凳,还有一口老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伙子,你是来旅游的?”艾山江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
“大叔,我是来租房的。”海生说,“我听说您这儿有房子要出租。”
“租房?”艾山江打量着他,“你是哪里人?”
“上海。”海生说,“不过我父母是新疆兵团的老知青,我小时候在喀什长大。”
“上海人?”艾山江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上海人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租房?”
“我想在这儿开一家民宿。”
“民宿?”艾山江笑了,“有意思。这几年确实有游客来老城住,说是想体验当地的生活。你是第一个想在这儿开客栈的上海人。”
海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艾山江带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上楼看了看。两层加起来有三百多平米,房间虽然旧了点,但结构还算完整。最让海生满意的是院子里的那两棵沙枣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夏天的时候坐在树下喝茶聊天,一定很惬意。
再次见面,两人都没怎么绕弯子。
“大叔,我上次来看过,您也知道我的来意。”海生直接说,“我想租您这院子开民宿,您看怎么个租法?”
艾山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你真想好了?这房子老了,好多地方都坏了,要收拾可得花不少钱。”
“我想好了。”海生点点头,“我就是看中这老房子的味道。”
艾山江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放着好好的楼房不住,偏喜欢这些老东西。”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海生让进了屋里。
两人坐在炕桌旁,一边喝着茯茶,一边谈起了具体条件。
“租金嘛,一年八万。”艾山江说,“这院子搁以前,我是舍不得出租的。三个儿子都让我去乌鲁木齐住,可我住不惯楼房,还是这老院子舒服。”
“八万一年,租五年,您看行吗?”海生问。
艾山江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艾山江说,“我想在院子里留一间小房子住,平时帮你们看看院子,做做饭。你看行不行?”
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太行了。”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有个本地老人帮着看院子,不仅安全,还能帮着招呼客人,比什么都强。
签约那天,林建华陪海生一起去了。
艾山江看到林建华,眼睛一亮:“你是兵团的人?”
“是。”林建华点点头,“1966年从上海过来的,在团场待了快五十年了。”
“难怪呢。”艾山江笑着说,“你们那一代上海人,吃了不少苦啊。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些兵团知青,干活不惜力气,都是好样的。”
林建华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又想起了那些年。那些住地窝子、喝盐碱水、开荒种地的日子。那些饿着肚子想家、偷偷抹眼泪的夜晚。不知不觉,五十年就过去了。
“大叔,您放心。”海生说,“我会把这院子好好改造一下,既保留老房子的风格,又让它住着舒服。”
“行。”艾山江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我看好你。”
装修是从十月初开始的。
海生请了一个本地的施工队,老板叫司马义,是个四十多岁的维吾尔族汉子。他以前在建筑工地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手下有七八个工人。
“这个活不好干。”司马义看了现场之后说,“老房子的墙是土夯的,不能大拆大改,不然会塌。只能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固、装修。”
“我知道。”海生说,“您看怎么合适就怎么弄,尽量保持老房子的原貌。”
司马义点点头,开始规划施工方案。
林建华每天都过来帮忙。他虽然不懂装修,可帮忙搬搬东西、看看工地还是可以的。
“林叔,您歇着吧,这些活让我们来干就行。”司马义有时候会劝他。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林建华总是这么说。
其实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他想看着儿子的梦想一点点变成现实,想为儿子做点什么。这辈子他为海生做得太少了,现在有机会弥补,他不想错过。
装修进行得很慢。
老房子的墙面需要重新加固,屋顶需要换瓦,门窗需要更换,地面需要重铺。每一项工作都比预想的要麻烦。
最麻烦的是院子里的那两棵沙枣树。海生想让它们保留下来,可它们长得太茂盛了,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影响采光。
“要不砍了吧?”司马义建议,“院子里种点别的也行。”
“不行。”海生摇摇头,“这两棵树不能砍。它们在这儿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是这院子的魂。再说了,我喜欢沙枣树,小时候我父亲在团场种过几棵,每年夏天都会开一种小小的黄花,香得很。”
林建华听到这话,心里一暖。
他没想到海生还记得团场的那些沙枣树。
“留着吧。”他说,“枝叶可以修剪一下,不影响采光就行。”
海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剪和打理,院子里的沙枣树焕然一新。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终于能照进院子里了。
装修期间,海生一家在附近租了个小套间。
比起上海的房子,这儿的条件简陋了些,但晓燕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每天她早出晚归,忙着采购材料、监督施工,比海生操的心还多。
小石头倒是挺适应。他今年九岁,刚上三年级,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每天放学回来,他就背着书包往工地跑,看工人师傅们铺地砖、刷墙面,嘴里还不停地问这问那。
“司马叔叔,为什么这墙是用土做的呀?”
“司马叔叔,这砖为什么是彩色的呀?”
“司马叔叔,什么时候能装好呀?我想在院子里踢足球。”
司马义也喜欢这孩子,每次都耐心地给他解答。有时候闲下来,还会教他几句维吾尔语。
林建华有时候看着孙子的背影,心里会有些感慨。
这孩子在上海出生长大,对新疆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可他的根在这里。
“爷爷,”有一天小石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彩色的碎瓷砖,“你看这个好看吗?我想留着做纪念。”
“好看。”林建华笑着摸摸他的头,“收好吧,等客栈开起来了,你可以把它摆在你房间里。”
小石头使劲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碎瓷砖放进了口袋。
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林建华忽然想起了海生小时候。那时候海生也这么大,也是这么好奇,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问东问西。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儿子都当爹了。
十一月中旬,装修终于完成了。
海生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小楼,心里百感交集。
老房子被改造成了八间客房,每间都带独立的卫生间。房间的装修风格是简约的新疆特色,墙面刷成了淡淡的米黄色,窗帘是艾德莱斯绸的,床头挂着绣着新疆风景的挂画。
一楼的公共区域被打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客厅,摆着几张矮床和几张茶几。客人可以坐在这里喝茶聊天,看看书,听听音乐。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大照片,是1966年上海知青进疆时的合影。那是海生特意从父亲的老相册里翻拍出来的,照片上的人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一个个意气风发。
“你怎么把这张照片挂出来了?”林建华看到后问。
“这是咱们家的根。”海生说,“也是叶尔羌客栈的灵魂。客人住在这儿,看到这张照片,就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气息。”
林建华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五十年前的那个小伙子,二十岁出头,一脸稚气。那时候的他,做梦也想不到五十年后自己的儿子会回到这片土地上,开一家民宿。
叶尔羌客栈。
这个名字是海生早就想好的。叶尔羌河,那是他们这一代人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如今,儿子用自己的方式,在那片土地上开始了新的故事。
林建华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客栈开业那天,是十一月二十日。
天气很冷,可来捧场的人不少。林建华和惠英一大早就过来了,忙里忙外地张罗着。艾山江也早早地起床了,穿上了过年的新衣服,坐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客人。
来的都是些老邻居、老朋友。听说老城区开了第一家知青主题的民宿,大家都想来看看新鲜。
“这地方不错啊!”一个维吾尔族老大妈参观完客房后说,“比我家舒服多了,又干净又暖和。”
“谢谢阿姨。”晓燕笑着递上一杯热茶,“有空常来坐坐。”
小石头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招待客人。他一会儿给客人递瓜子,一会儿给客人倒茶水,像个小大人似的。林建华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对游客。
他们是自驾游从西安过来的,听说喀什老城有意思,就一路开过来了。到了老城之后,到处找住宿的地方,正好路过叶尔羌客栈。
“老板,还有房间吗?”男游客问。
“有有有!”海生赶紧迎上去,“现在还有六间空房,您二位要住吗?”
“行,让我们先看看房间。”
海生带他们参观了一间客房。游客看了看设施,又看了看价格,连连点头:“行,就这儿了。比那些快捷酒店有意思多了。”
第一笔生意就这么做成了。
海生收了钱,心里既高兴又紧张。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当老板,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赚钱。虽然只有两百块钱,可那感觉,比他以前拿几万块的工资还要激动。
“爸,妈,我们开张了!”晚上收工的时候,他兴奋地跟父母说。
“开张了好!”苏惠英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还早呢。”海生摇摇头,“现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知道就好。”林建华说,“创业不容易,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知道。”海生点点头,“不管多难,我都会坚持下去。”
林建华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海生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母保护的孩子,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虽然前路未知,可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开业后的日子,并不如海生想象的那么顺利。
游客确实有,可数量很少。淡季的时候,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没有一个新客人。客栈的运营成本不低,房租、水电、人工、设备维护,每一项都要钱。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海生的心里一天比一天焦虑。
“这样下去不行。”有一天晚上,他跟晓燕说,“咱们得想办法吸引更多客人。”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搞点特色活动。”海生想了想,“比如组织客人来老城散步,给他们讲讲老城的故事。或者请当地的老艺人来客栈表演节目,让客人体验新疆的文化。”
“这个主意不错。”晓燕点点头,“不过得有人来才行。”
“明天我去问问艾山江大叔,看他认不认识什么老艺人。”
第二天,海生找到艾山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艾山江听了,连连点头。
“这个主意好!”他说,“我认识一个老艺人,叫肉孜,是老城里有名的木卡姆艺人。他的嗓子好得很,唱了一辈子歌,年轻的时候还给外国元首表演过。”
“真的?那太好了!”海生眼睛一亮,“您能帮我请他吗?”
“没问题。”艾山江拍拍胸脯,“我跟他熟得很,他肯定会卖我这个面子。”
三天后,肉孜来到了客栈。
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个子不高,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眼睛很亮。他背着一把热瓦普,往凳子上一坐,就开始弹唱起来。
那是一种海生从未听过的音乐。旋律悠扬,节奏明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豪迈。肉孜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客人们都围了过来,听得如痴如醉。
演出结束后,一个兰州来的游客激动地拉着肉孜的手说:“老人家,您唱得太好了!这是我听过最好的音乐!”
肉孜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献丑了。”
海生站在一旁,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动。
这就是新疆啊。这就是叶尔羌河畔的声音。这声音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如今,它在他的客栈里响起,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唱响。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客栈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海生总结了一套自己的经营之道:淡季做内容,旺季做服务。淡季的时候游客少,他就花时间开发各种特色活动。
老城漫步、民间艺人表演、手工体验、新疆美食教学。旺季的时候游客多,他就保证服务质量,让每一个客人都满意而归。
他还开通了微博和微信公众号,专门用来宣传客栈。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都是他自己写的。他用镜头记录老城的日出日落,记录沙枣树的开花结果,记录客人们的笑容和故事。
慢慢地,他的客栈在网上有了一点名气。很多游客专程找到叶尔羌客栈,就为了体验一下这个上海知青后代开的新疆民宿。
林建华看着儿子的生意一点点好起来,心里既高兴又感慨。
高兴的是海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感慨的是时间过得太快。
那个在天桥上差点想不开的失意男人,现在却成了一个充满干劲的创业者。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爸,您别光看着了。”有一天海生跟他说,“您也给我帮帮忙呗。”
“我能帮什么忙?”林建华问。
“您的故事啊。”海生说,“您是兵团老知青,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年,经历了那么多事。客人来了,您可以给他们讲讲过去的故事,肯定比任何导游都精彩。”
林建华愣了一下:“我讲?讲什么?”
“什么都行。”海生笑了笑,“讲讲您刚来新疆的时候有多苦,讲讲叶尔羌河的样子,讲讲那些年知青们的故事。客人最喜欢听这种真实的故事了。”
林建华沉默了。
那些年啊。那些住地窝子、喝盐碱水、开荒种地的日子。那些饿着肚子想家、偷偷抹眼泪的夜晚。那些挖渠塌方、差点丧命的惊险时刻。那些和永康、惠英一起并肩战斗的岁月。
那些故事,他从来没有跟外人讲过。可现在,儿子让他讲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那一代人的故事。
“行吧。”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第一次当“讲解员”,林建华紧张得不行。
那天来的是一群从广东来的游客,七八个人,都是年轻人。他们听说叶尔羌客栈是个有故事的客栈,特意找过来的。
“林叔叔,您给我们讲讲您年轻时候的故事吧?”领头的女孩说。
林建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讲了自己怎么从上海坐火车到新疆,怎么在戈壁滩上搭地窝子,怎么喝了三个月的盐碱水。他讲了叶尔羌河的样子,讲了每年春天河边盛开的红柳和胡杨。他讲了挖渠塌方时被埋在土里的恐惧,讲了醒来后看到永康满脸泥土拼命刨他的情景。
他还讲了惠英。讲她当年怎么一个人扛着麦子上肩,讲她怎么在连队里站稳脚跟,讲她怎么从上海姑娘变成了新疆农妇。
游客们听得入神,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林叔叔,您们那一代人真的太不容易了。”领头的女孩说,“跟您们比起来,我们这一代人真的太幸福了。”
林建华笑了笑:“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苦,也有自己的甜。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好好珍惜就是了。”
那天晚上,海生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给父亲庆功。
“爸,您讲得真好。”他说,“那些客人走的时候都跟我说,从来没听过这么感人的故事。”
“真的吗?”林建华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海生点点头,“我决定了,以后您就是咱们客栈的招牌。咱们客栈不叫叶尔羌客栈,叫‘叶尔羌故事会’更合适。”
“你这小子,就会拿你爸开涮。”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小石头也跟着笑,虽然他不太懂大人们在笑什么。对他来说,每天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能听爷爷讲过去的故事,能吃到艾山江爷爷做的手抓饭,就是最开心的事。
笑声从院子里传出去,惊起了沙枣树上栖息的几只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夜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
林建华抬头看着那些鸽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是一种平静的、满足的、充实的感觉。
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风浪,可现在,儿子在身边,儿媳在忙碌,孙子在院子里追着鸽子跑。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好,老伴的身体也慢慢好起来了。
这辈子,值了。
叶尔羌客栈开业三个月的时候,迎来了一个小小的里程碑。
那天晚上,海生算了一下账,发现这三个月的收入不仅覆盖了成本,还略有盈余。虽然赚得不多,可这是客栈开业以来第一次真正盈利。
“咱们成功了?”晓燕问。
“还早呢。”海生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离成功还远得很。”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努力呗。”海生笑了笑,“把客栈做得更好,让更多的游客知道这个地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老城。远处的土夯房屋层层叠叠,像是一座凝固的城堡。月光洒在屋顶上,给老城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芒。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想起了父亲讲的那些故事。
父亲那一代人,用汗水和泪水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而他,选择了回来。回到这片承载着两代人记忆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叶尔羌客栈。”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他对父亲的致敬,也是对自己的承诺。他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