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声刚过，宫城深处尚在沉睡，唯有几处高门府邸的窗棂还透着微光。二皇子府东院偏殿内，烛火未熄，映得案上摊开的北疆舆图边缘泛黄。龙宸坐在紫檀木椅中，指尖轻叩扶手，目光落在“狼脊坡”三字上，久久不动。
一名亲信内侍垂首立于门侧，双手捧着刚从通政司抄录而来的急报，衣角沾了夜露，却不敢擦拭。他等了近半个时辰，直到二皇子终于抬眼，才敢上前一步，低声禀道：“殿下，镇北王龙允上书，请裁北疆驻军七万，仅留三万守边。”
龙宸没接话，只将视线从地图移向那张黄绢文书。内侍会意，展开读来：“臣允昧死再拜奏闻陛下……北疆战事虽定，然驻军十万，耗费钱粮甚巨，百姓疲敝；将士百战余生，多有伤残，宜减员休养……请旨裁撤七万兵额，余者遣归乡里，屯田自给……”
读到此处，内侍声音渐低，似怕惊扰了什么。
龙宸却忽然笑了，不是大笑，也不是讥讽，而是那种极冷静的、近乎洞悉一切的轻笑。他伸手接过文书，逐行扫过，最后停在落款处——“镇北王龙允谨奏”。
“太子那边，何时得知的？”他问。
“回殿下，约莫一个时辰前，东宫已有灯火。”内侍答。
“一个时辰……”龙宸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摩挲着文书边缘，“他现在，想必正坐在案前，看着这张纸，以为自己赢了。”
内侍低头不语。
“可他不明白，”龙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真失势，龙允绝不会主动上书。他会拖，会抗，会以‘边防未稳’为由固守兵权，哪怕被弹劾也绝不松手。如今他主动削军，反倒说明——他已有后手准备。”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吹动烛焰摇曳，墙上人影随之晃动，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刀。
“这是以退为进。”他说，“他知道父皇忌惮他威望日盛，便抢先一步交出兵权，博一个忠臣之名。此举若成，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朝中清流必赞其识大体，民间百姓更会称颂他仁厚体恤。届时，即便父皇想动他，也要掂量三分。”
内侍听得脊背发凉：“那……我们是否该暂缓动作？”
“不。”龙宸转身，目光如刃，“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他走回案前，拿起朱笔，在舆图上圈出北疆三处要隘，又划去其中两处。“他裁军七万，看似削弱实力，实则精简冗员，留下最精锐的三万玄甲军。这些人随他出生入死，忠心不二。只要他在一日，这支军队就仍在暗处听令。”
“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今日能主动请裁，明日就能以‘边患复起’为由，请旨复征。到时候，谁还能拦得住他？”
内侍额头渗汗：“属下愚钝，原以为此乃良机……”
“你是被表象迷惑了。”龙宸淡淡道，“太子也是。他只看到龙允自断羽翼，便以为大局已定。殊不知，真正的高手过招，从不在明处见血。”
他将朱笔掷回笔架，发出一声脆响。
“传我令，即刻召太子密议。”
内侍一怔：“此时？天还未亮……”
“正因为天未亮，才要此刻见。”龙宸盯着窗外渐淡的星斗，“他得意得太早，若不及时点醒，只会把我们一同拖入险境。龙允这一招，高明得很。但我们不能因此退缩，反而要趁他尚未完全发力之前，加快脚步。”
他缓步走至屏风后，取下一件靛蓝锦袍披上，系紧银蛛腰带。动作从容，无一丝慌乱。
“告诉太子，就说我看完了那份奏表，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内侍领命欲退。
“等等。”龙宸忽又开口，“不必说得太明白。只需告诉他，镇北王此举，非但不是败象，反而是——杀机初现。”
内侍心头一震，低头应是，快步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龙宸站在案前，重新审视那幅舆图。他的手指慢慢滑过“风雪峡谷”，停在那里，许久未动。
十年前，那一战之后，龙允本该死了。
可他活了下来，还回来了。
如今，他又一次站在所有人以为他退场的位置上，悄然布下新的局。
龙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府中护卫换岗。远处宫墙之上，巡夜的灯笼缓缓移动，像一条游走的红线。天边已有微白，晨雾弥漫，笼罩着整座上京城。
他走到铜盆前，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衣领一角。
镜中人面色冷峻，眉宇间不见喜怒，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极深的警觉。
他不是不信太子的能力，而是不信龙允的底线。
那个曾在北疆以三千残兵破敌三万的男人，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整了整衣冠，走向主厅。一路上，廊下灯笼次第点亮，仆役低头避让，无人敢直视其面。
主厅内，炭炉微温，茶已备好。他坐下，端起青瓷盏，轻啜一口。茶味清淡，略带苦涩，一如此刻心境。
他知道，太子很快就会来。
他也知道，一旦两人坐在一起，某些话便再也无法收回。
但有些事，必须说。
有些人，必须防。
尤其是那个表面玩世不恭、实则步步为营的镇北王。
龙宸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就像落下一枚棋子。
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子府长史在外求见，奉命传话——太子稍后便至。”
龙宸点头，未语。
他依旧望着厅外天色，等待那一道身影出现在门槛之外。
晨光初透，檐角铜铃轻响。
他坐在那里，不动如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