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霭，洒在二皇子府东院偏殿的雕花窗棂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光影。炉火早已熄灭，案上文书散乱，昨夜密议的余温尚未散尽。太子龙弘仍坐在案侧，手中折扇半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北疆舆图上，眼神却已不在纸上。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说要动手，可兵权不在手，禁军又向来听命于父皇。你我皆无调兵之权，如何控制宫城？”
话音未落，二皇子龙宸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屏风旁，取下挂在铜钩上的外袍披上。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踱回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银蛛腰带的扣环，动作从容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殿下忧心兵权，实则不必。”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需要调动整支禁军，只需掌控一人——赵虎。”
太子眉头微蹙：“赵虎？禁军统领？他不是太后当年的心腹吗？如今太后失势已久，他还能听命于谁？”
“正因他是太后旧人，才最易为我所用。”龙宸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太后掌权时，他曾受她提携，官至四品将军；先帝驾崩后，萧氏失势，他被贬为戍卫副将，三年不得升迁。若非卫城病故，他至今仍在城南守门。此人表面忠顺，实则心怀怨怼，早已不满父皇待他薄情。”
太子手指一顿，折扇边缘压进掌心：“你何时与他联络？”
“半月前。”龙宸淡淡道，“我遣心腹送了一坛酒去他府上，是他母亲最爱的江南桂花酿。他母亲早年曾是太后的乳母，这酒，是旧主念想。他收了酒，便知我懂他。”
太子盯着他，眼神渐凝：“就凭一坛酒，你就敢信他？”
“不止。”龙宸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置于案上，未拆，“这是他亲笔所书，只等我一句话，便可入宫为内应。他掌巡防调度，能调换当值名单、关闭宫门、截断内外消息。只要他在，宫中便无耳目能通外界。”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铜铃轻响，风掠过屋脊，卷起几片枯叶拍打窗纸。太子低头看着那封密函，神色变幻不定。他知道，一旦接过这封信，便是踏上不归路。
“逼迫父皇退位……”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事若成，天下必言我篡逆。纵然登基，名不正言不顺，何以服众？”
“名分从来不是天生的。”龙宸俯身按案，身体前倾，目光如刃直刺对方心底，“是争来的，是造出来的。只要父皇亲口下诏禅位，史书便只能记‘传位于太子’，而非‘政变夺权’。至于百姓怎么看，朝臣怎么议——等大局已定，谁还敢多言？”
太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有动摇。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你只需做三件事。”龙宸站直身子，语速平稳而清晰，“其一，明日早朝后，以商议边务为由，请父皇移驾勤政殿。届时我会安排赵虎调走殿外戍卫，换上可靠之人。其二，你亲自率文臣入殿，以‘国本动摇、社稷危殆’为由，请父皇禅位。言辞不必激烈，只需反复叩请，拖住时间。其三，待赵虎控制东西六宫，封锁所有出口，你便捧上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请父皇用印。”
他说完，停顿片刻，补充一句：“诏书我已备好，只差玉玺。”
太子呼吸微滞。他知道，这份诏书一旦启用，便是铁证如山，再无回头之路。可他也清楚，若不趁此机会除掉龙允、夺回主动，等龙允彻底站稳脚跟，自己连太子之位都难保。
“赵虎真会听命？”他终究还是问出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会。”龙宸语气笃定，“因为他知道，若我不成，下一个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太后余党’。他别无选择。”
太子缓缓点头，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必然。他抬起手，却没有去碰那封密函，而是将折扇合拢，轻轻搁在案上。动作缓慢，却透着决意。
“你说龙允杀机初现……”他忽然道，“可我看他昨夜不过是个疲惫之人。”
“疲惫？”龙宸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如寒泉滴石，“那是他让你看见的模样。真正危险的人，从不在脸上写满锋芒。你看不到他的刀，才最该怕。”
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面天光已亮，宫墙轮廓清晰可见，远处西城楼上的巡夜灯笼刚刚熄灭，一点红光消失在晨曦之中。
“他已经动了第一步。”龙宸望着宫城方向，语气森然，“请裁驻军，看似自削羽翼，实则是试探父皇底线，也在试我们的反应。他若发现我们迟疑，便会顺势扩大声望，等到民心尽归于他，便是他反手一击之时。”
太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狼脊坡”三字上。那里曾是龙允大破敌军之处，如今却成了悬在他心头的一柄利剑。
“那就不能等了。”他低声说。
“正是。”龙宸转过身，盯着他，“有些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我们必须抢在他彻底站稳之前动手。否则，等他把这张忠臣的皮穿牢了，天下人只会骂我们容不下功臣。”
太子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封密函。纸面微凉，触感却像烧红的铁。
“我会去见几位老臣。”他道，“他们一向看重礼法，若由他们联名上奏，请陛下禅位以安社稷，名正言顺得多。”
“善。”龙宸点头，“清流之声，最能掩人耳目。”
“还有……”太子顿了顿，“你刚才说，赵虎能截断内外消息？”
“不错。宫门一闭，内外不通。除非有人强行突围，否则至少三个时辰内，无人知晓殿中之事。”
“三个时辰……”太子喃喃，“足够了。”
他将密函收入袖中，整理衣冠，动作恢复了几分储君威仪。可眼神深处，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我去准备。”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龙宸立于案前，目送其背影。待太子身影即将消失在门框阴影中时，他忽然开口：“殿下。”
太子止步，回首。
“记住。”龙宸声音平静，“从今日起，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要小心。龙允的眼睛，可能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们。”
太子微微颔首，未再多言，抬步离去。
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龙宸缓步走回案前，指尖轻抚银蛛腰带，目光落在那幅北疆舆图上。朱笔圈出的三处要隘依旧刺目，如同埋下的伏兵，静待号令。
他缓缓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水苦涩，一如此刻心境。
窗外，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庭院。新的一日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