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声在宫墙间回荡，余音未散，密室门轴轻响。一道黑影贴壁而入，脚步无声，衣角带风，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斜影。来人立定，单膝点地，黑袍裹身，面覆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如钉，直投案前。
龙允未抬头。
他坐在案后，左手搭在苍雷剑柄上，指尖微动，似在数着剑脊的纹路。玄色劲装未解，肩头落了一层夜霜，尚未化尽。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久未愈合的旧裂。
“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外头渐远的更鼓。
燕十三低头，语速平稳：“太子已收七人。”
龙允眉梢未动。
“陈德安接信后焚于灯前，次日送羹至东宫，碗底留笺；赵虎巡查路线已改，戌时必经角门；李元礼报内库印泥存量，附玉玺位置；孙氏回药炉常温四字；其余四人皆有回应，或献信物，或以家眷立誓，无一推拒。”
话落，室内静了三息。
龙允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北疆舆图。图上山川未动，边界如刻，唯有一枚铜钉斜插在勤政殿位置，钉头微偏，是昨夜他亲手所置。
“二皇子呢？”他问。
“行踪未明。但据线报，其书房灯火彻夜未熄，四更时曾召心腹密谈，内容不详。另，其府中马厩清点战马十二匹，皆备鞍具，未动用。”
龙允点头，仍不言语。
他起身，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太子府至禁军营的路径滑过，停在赵虎二字上。片刻，冷笑一声：“终于要动手了？”
声音很轻，却如刀出鞘。
燕十三垂首，未应。
龙允转身，背对烛火，面容半隐于暗处：“他以为，七个人，就能闭宫门、断炊烟、换玉玺？”
“他们不掌兵。”燕十三低声答，“但能控喉舌、断消息、开暗道。若内外呼应，勤政殿移驾、禅位诏拟、印泥取用，皆可在一夜之间。”
“所以他等的不是百官朝会，是父皇独处勤政殿那一瞬。”龙允接口，语气如常，却已透出寒意，“只要赵虎能调开当值禁军，孙氏能递一碗宁神散，李元礼能取出备用玉玺——哪怕只是仿印，只要盖得上去，就够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七人之中，谁最不可靠？”
燕十三稍迟疑：“孙氏。她回信最短，却送旧宫牌为凭。此物本不该存世，若被太后旧敌认出，反成催命符。她敢递，要么极忠，要么……另有算计。”
龙允嘴角微扬，竟似笑了一下：“她是最聪明的那个。知道太子要的不是死士，是能活到事成之后的人。所以她不表忠，只示可用。”
他踱回案前，提起银狼毫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徐”字，笔锋沉稳，末尾一挑如钩。
“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前，我要见到徐达。”
燕十三一怔：“边军旧部？他如今闲居京郊，未领实职，贸然召见，恐引人注目。”
“正因他闲居，才要见。”龙允将笔放下，目光如铁，“太子选的七人，皆是边缘小吏，不起眼，却握实权。我若也去拉拢高官显贵，反倒落入他设的局。可若我先见一个被贬的边将——”
他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就会以为，我也在织网，也在抢那些‘有用却不显眼’的人。他会紧张，会急于推进，会在准备未足时就动手。”
燕十三默然片刻，低声道：“您是要逼他出招。”
“不。”龙允摇头，“我是让他自己觉得，时机到了。”
他重新坐下，指尖轻敲案角，节奏如更鼓。“告诉徐达，我不问他效不效忠，只问他一句：若北疆再起烽烟，他愿不愿披甲？”
燕十三记下，未动。
“还有，”龙允又道，“查一查孙氏那枚旧宫牌的来历。她既敢送，必知其背后藏着什么。若那是太后当年藏下的东西——”
他话未说完，却已意味深长。
燕十三躬身：“属下即刻去办。”
“去吧。”龙允摆手，目光已落回舆图。
黑影退走，门闭如初。
密室内只剩他一人。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他不动，也不语，只静静看着那幅图，仿佛在等什么人走进画里。
半个时辰前，太子还在东宫摩挲那枚旧宫牌，自以为执灯之人。
而此刻，龙允坐在这幽暗一隅，手中无灯，却已照见对方每一步落脚之处。
他知道，那七人不是忠诚，是残念。
他们不是刀，是绳索。
但他们忘了，绳索既能勒人，也能被人握住另一端。
窗外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龙允终于起身，解下苍雷剑，轻放于案。剑身未出鞘，却已有杀气隐隐浮动。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枚钉在勤政殿位置的铜钉，握在掌心。金属冰凉，棱角分明。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纸，铺于案上，提笔写下三个名字：
徐达、周猛、陈铁柱。
皆是当年北疆旧部，如今散落民间。
皆是未被朝廷重用之人。
皆是……能在一夜之间，让京城震动的火种。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成方胜，放入青绢匣中，置于案角。
只等午时，便有人来取。
他重新落座，闭目养神。
左手仍搭在剑柄上，如守城门。
他知道，太子以为自己在布局。
但他不知道，早在三年前，龙允就在等这一天。
等一个对手先出手，等一张网先张开，等一场风暴先涌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真正的权谋，从不在朝堂之上，而在人心将动未动之时。
而他，早已站在风眼里。
远处钟鼓楼传来卯时正鼓，宫门开启，百官将入。
龙允睁开眼，眸光如电。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
但他已做出选择。
密室外，晨光渐盛，照得檐角飞翘如刃。
一只麻雀落在窗棂，啄了两下玻璃，飞走。
案上青绢匣静静躺着，像一颗未爆的雷。
龙允伸手，将匣子往里推了半寸。
动作轻微，却决绝。
